楊麗華腳步不停，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
「馮科長，周紅霞同志結婚了吧，她這帶著孩子要去三線，家裡人沒反對?」
馮保國愣了一下，沒想到楊麗華會對一個普通女工的情況這麼了解。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連忙解釋：
「哦，楊副科長說的是這個啊。之前是聽人說起過，她家裡出了點事兒，已經離婚了。
這不，正好趕上支援三線的機會，就想著乾脆去那邊紮根。」
楊麗華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哦，這位周同志還真是勇氣可嘉。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去三線支援，不容易。」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馮保國，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
「說來也巧，我的前大嫂，也是你們食品廠的工人。」
馮保國一愣，腳步都慢了下來。
楊麗華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只不過我大哥運氣不好，沒碰上像周同志這麼有大義的人。見我大哥出了車禍，腿傷了，立馬就鬧著離婚走人了。」
她說完，看向馮保國，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馮保國臉上那點笑，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前大嫂，還是食品廠的，離婚了?腿傷了?
他腦子裡飛快地把這幾件事串在一起，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個周紅霞……
他看向楊麗華，楊麗華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什麼別的表情。
馮保國喉嚨動了動，乾巴巴地說：
「這……這女同志確實不像話……」
楊麗華擺擺手，語氣輕鬆：
「馮科長別緊張，我就是隨口一說。事情都過去了，我大哥現在也好好的，沒什麼。
我就是聽你提起周同志，突然想到了，你別怪我多嘴。」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倒是這位周同志，既然有這份心，廠里該支持的還是要支持。三線建設，確實需要這樣有覺悟的同志。」
馮保國連連點頭：
「對對對，楊科長說得對，我們廠里也一直支持，一定支持。」
楊麗華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馮保國跟在後面，心裡卻不停的思索著。
剛剛那話，越想越不覺得是巧合。
怎麼突然就提起家事了，還是關於她大哥離婚的。
周紅霞，離婚。她大哥出車禍，周紅霞鬧離婚，周紅霞去三線……
周紅霞是她前大嫂？
難怪呢。要是發生在他家裡，不來廠里鬧都是好的了，廠里居然還要給她做宣傳。
張志遠跟在後面，看了眼楊麗華的背影。
嘖！他這新來的領導，心眼有點小呀！
一行人走進食品廠的生產車間。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味和發酵的氣息，機器轟鳴，工人們穿著白色工作服，在流水線前忙碌著。
楊麗華放慢腳步，目光在車間裡掃了一圈。
牆上貼著幾張有些褪了色的標語，「安全生產」，「質量第一」，一看就是幾年前的老舊貨色。
當然，這個也並不能說明什麼。
她走到一塊黑板報前停下。
黑板報上稀稀拉拉畫著幾朵花，中間寫著幾行字，是關於最近中央文件的學習心得。
字跡還算不錯，但這內容全都是文件上的內容，一看就是應付差事寫的。
楊麗華看了幾秒，轉頭問身邊的馮保國：
「馮科長，這是你們車間的學習園地?」
馮保國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
「對對對，這是二車間的黑板報。每周都換，這是工人們自己寫的。」
這可不是他們宣傳科寫的，別往他們宣傳科丟。
楊麗華沒說話，又往前走。
走到一個班組休息區，牆上釘著一塊「學習園地」的木牌，下面貼著幾篇手寫的心得體會。
楊麗華停下腳步，隨手翻了翻。
這本心得看起來還不薄，但裡面的內容卻不怎麼入眼。
全是千篇一律的套話，什麼「通過學習,我深刻認識到」，「今後一定努力工作」,沒有一句實在的東西。
一看就是形式主義。
她抬起頭，看向旁邊一個正在休息的女工：
「同志，你們最近有沒有學習中央下達的文件?」
那女工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馮保國。
馮保國連忙使眼色，女工才結結巴巴地說：
「學……學了。班前會的時候，組長給我們念過。」
楊麗華點點頭，又問：
「那文件里說的『七項制度』，你能不能說出幾項來?」
女工張了張嘴，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好像是……安全生產?」
然後就再也說不出別的了。
楊麗華沒再問，轉向馮保國，語氣依然平靜，但話里的分量卻不輕：
「馮科長，你們廠的文件宣講，可不能只落實在科室里，車間這麼多工人同志，做得可還不夠深入。」
馮保國臉上的笑有一瞬間的僵住：
「楊副科長，咱們車間你也知道三班倒，也就每天交班前這會功夫。
楊科長你放心，我接下來我們肯定加大力度宣傳。」
楊麗華點著頭：
「我們做宣傳的，不能搞形式主義，是要把中央下發的精神落實到咱們廠里的每個工人身上。
中央文件下發，目的是要讓每一個工人都知道政策，理解精神。
光靠開會傳達，班前會念一念，是不夠的。
黑板報要更新，心得體會要寫，更重要的是，要讓工人真正記住內容，理解意義。」
她頓了頓：
「馮科長，咱們的宣傳科的工作，不能只停留在科室里。
車間是生產的第一線，也是我們宣傳工作的第一線。這一線沒抓住，文件就落不了地。」
馮保國見楊麗華一臉認真，不像是在說笑，便明白楊麗華雖然年紀輕，面嫩，但做事卻不容馬虎。
「楊科長批評得對，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回頭我馬上整改，重新部署車間宣傳工作。」
楊麗華點點頭，沒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跟在後面的張志遠，看了一眼楊麗華的背影，心裡暗暗記下一筆。
這個楊副科長，看著年輕，說話做事卻一點都不含糊。
他想起剛才楊麗華在車間門口說的那番話，又想起現在這個場面，心裡得出一個結論：
這位領導，眼裡容不得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