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地在廠區里轉。車間裡的機器聲遠遠傳過來，轟隆隆的，聽著就讓人踏實。
倉庫這邊安靜些，她正往那邊走，一抬頭，看見徐朝勝從拐角處轉出來，手裡拿著個本子，顯然是剛巡查完。
徐朝勝看見她，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麗華？你這是……」
楊麗華把車把上的網兜摘下來，遞過去：「不是知道二姐懷孕了嗎，一直沒空過來看看。今兒正好順路，就過來瞧瞧。」
徐朝勝接過網兜，看了一眼，也沒客氣：「行，我讓你二姐去買菜，等會兒在這兒吃了再走。」
楊麗華想了想，點點頭：「行。」她頓了頓，語氣隨意了些，「姐夫，最近廠里怎麼樣？」
徐朝勝把網兜掛在車把上，想了想：「服裝車間還是老樣子，勢頭不錯。聽陸廠長說，又要招一批工人進來。」
楊麗華點點頭，又問：「宣傳科呢？」
徐朝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
「宣傳科活動沒以前多了，其他的我也看不太出來。不過前段時間聽說宣傳科好像出了點問題，具體什麼事就不清楚了。」
楊麗華「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看了看天色，說：「姐夫，我去張大爺那兒坐會兒，等你和二姐下班。」
徐朝勝點點頭，往保衛科走去。
楊麗華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她到門衛室門口，從張大爺那兒借了把凳子，就坐在廠門口，也不進去。
張大爺在裡頭喊：「楊科長，進來坐呀，外面冷。」
楊麗華把凳子往牆根挪了挪，笑著說：「我坐外面看看咱們紡織廠，難得回來一次。」
張大爺笑笑，沒再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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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廠門口漸漸熱鬧起來。
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看見楊麗華坐在門口，都停下來打招呼。「喲，楊科長，你咋來了？」
一個老工人笑著問。楊麗華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這不是想大傢伙了，回來看看嗎？」
老工人哈哈大笑，旁邊幾個也跟著笑，說楊科長還是那麼會說話。
人群里，孫秀英擠出來，快步走到跟前，臉上帶著驚喜：「麗華！你咋來了！」
楊麗華拉住她的手，笑著說：「過來看看我二姐，順便也看看你呀。」
她打量了孫秀英一眼，「怎麼樣？和彭科長合作應該不錯吧？」
孫秀英臉上的笑收了收，四下看了看，拉著楊麗華往大門旁邊的角落裡走。
到了牆根底下，她才壓低聲音開口：
這不，前不久準備搞個活動，結果差點出事兒了。宣傳科留下的那點好底子，都要被她霍霍完了。這才多久啊！」
楊麗華沒接話，只是說：「彭科長可是從市里來的，人家經驗豐富，可能是廠里和市里有區別還沒習慣吧。」
孫秀英撇撇嘴，聲音壓得更低了：「可拉倒吧！我這個副科長能力不算太好，但至少合格吧。
人家可好，一心就奔著想立馬出成績，恨不得把以前的痕跡全抹掉。
以前咱們宣傳科在廠里多顯眼啊，各個活動項目不停，有時候還要找其他科合作才能忙過來。現在呢？啥都沒了。」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些：「黑板報一個月換一回，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廣播稿也不寫了，就放放樣板戲。
年前搞的那個活動，說是要創新，結果弄了個四不像，差點出了岔子。」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我就想不明白了，好好的底子不用，非得自己瞎折騰。」
楊麗華聽著，沒說話。她想起剛才在宣傳欄和黑板報前面站的那一會兒，中規中矩，不出彩，也沒問題。
現在看來，不是沒有問題，是問題都藏在底下。
她拍了拍孫秀英的手，說：「各人有各人的干法，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孫秀英點點頭，又說：「你難得回來，等會兒去家裡坐坐？」
楊麗華看了看天色，把凳子往牆根挪了挪，說：
「今天就不了，市里還有工作。等會兒等我二姐過來看看，我還得回趟辦公室。」
孫秀英愣了一下：「這麼忙呀？」
楊麗華笑了：
「可不嘛。最近省里下來個『群眾文化年』的活動，這可是今年咱們市裡的重點，從上到下都盯著呢。市里領導也很關注，可不得忙一陣。」
她說著，像是隨口提起，語氣里卻帶著幾分不經意的鄭重。
孫秀英聽到「群眾文化年」幾個字，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她看著楊麗華，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麗華，你說這個活動，我們廠里能參加嗎？」
楊麗華想了想：「這個活動主要是針對各個公社、各區政府，還有文工團這類的。廠礦企業嘛……」
她沒把話說死，留了個尾巴。
孫秀英心裡卻已經轉開了。她是宣傳科副科長，彭海潔來了之後，幾次活動都辦得不順，差點出岔子。
連累得她都沒有面子，關鍵是她現在廠里的宣傳活動都插不上手。
彭海潔生怕她奪權一樣，她這個副科長如同虛設。
現在這個「群眾文化年」的活動，一聽就是全市的大項目，市里領導關注，要是她能爭取來，那她就是牽頭人。
到時候活動辦好了，入了領導的眼，說不定也能像楊麗華一樣，調到市里去。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拉著楊麗華的手，語氣裡帶了幾分懇切：
「麗華，咱們紡織廠也是大單位，你就想想辦法，讓我們參加一下吧。」
楊麗華沒急著答應，低頭想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讓紡織廠作為單獨的單位參加，肯定不行。上面有規定，活動主要面向基層，廠礦企業不單獨列。」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要是聯合公社一起，說不定可以。」
孫秀英立馬追問著，「這怎麼個聯合法？」
楊麗華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的說著：「你先別急，這事兒呀我也得先匯報了領導來。
況且這個事兒，你這個副科長能決定的了？
你回去跟廠長匯報匯報，看看廠里是什麼意思。要是廠里願意，再跟我說。
而且，這個聯合可不是兩家合在一家這麼簡單，這是需要幫扶的。」
孫秀英連連點頭，心裡已經在盤算回去怎麼跟她大伯開口了。
楊麗華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先別聲張。等你們廠里定了再說。」
孫秀英應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