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英走後沒多久，楊麗娟就從廠門口出來了。
她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剛買的菜，看見楊麗華站在牆根底下，快步走過來：「麗華，走，回家吃飯去。」
楊麗華看了看天色，想著今天的任務也差不多了，便點點頭，推著自行車跟她往家屬院走。
孫秀英沒有直接回家。她腳步一轉，往廠長孫洪偉家的方向走去。
孫洪偉正坐在客廳里看報紙，聽見敲門聲，起身開門，看見是孫秀英，有些意外:「怎麼過來了，有啥事兒?」
孫秀英進門，也不繞彎子，把楊麗華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學了一遍。
群眾文化年，市里重點項目，領導關注，紡織廠可以和公社聯合參加。
孫洪偉聽完，沒急著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你就這麼想去?」
孫秀英在他對面坐下，語氣急切起來：
「大伯，你看楊麗華這幾年做的活動，哪次不是搞得紅紅火火的?
這次過年，我可是聽說了，市委書記講話那個活動就是她一手舉辦的。
你也知道，我和彭科長意見有些不合，我要是再不找個項目出來，我這個副科長都快被她擠下去了。」
孫洪偉看了她一眼，笑了：「那還不至於。那個彭科長，你還是要好好配合人家的工作，別動不動就甩臉色、撂擔子。」
你以為人家像楊麗華一樣沒有關係哦，還要哄著你。
孫秀英不樂意了，聲音也大了起來：
「大伯，我又什麼時候甩過她臉色了?我都快把她供起來了，是她不樂意分權，一手把持著全部工作，我這副科長可不就是成擺設了嗎?」
孫洪偉擺擺手，語氣緩下來：「那個彭科長，人家後面有人，能卡我們廠的脖子。可不得供起來嗎?」
他頓了頓，「你現在想自己找個項目，這想法也不錯。」
孫秀英一聽這話，臉上有了笑意，連忙說：
「對吧，聽楊麗華說，這個項目是省里批下來的，市里重點項目，受領導關注。要是我能參與，說不定也能入了領導的眼。」
孫洪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還入眼?不犯錯，平平穩穩的就行了。」
還真是副科長當久了，都忘記這位置是怎麼來的了。
孫秀英低下頭，不說話了。
孫洪偉見她這副樣子，語氣軟了些：
「你沒聽楊麗華那意思嗎？這活動原本就沒算上廠礦企業單獨上台，只能和公社聯合。這聯合，可就不是說咱倆一人出一個節目這麼簡單的。」
孫秀英抬起頭，看著他。
孫洪偉把茶杯放下，耐著性子解釋：「聯合，就是兩家合著搞。
錢誰出，人誰出，節目誰排，場地誰負責，出了成績算誰的，出了問題誰兜著，這些都得談，都得定。不是你想參加就能參加的。」
還有公社那面，人家是否又願意多個人分他們的榮譽呢。
孫秀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確實沒想那麼多，光想著能參加了。
孫洪偉看著她，語氣平和了些：
「你先別急。這事兒，咱們得從長計議。你先回去，好好配合彭科長的工作，別讓人家挑出錯來。至於這個活動，我再想想，看看怎麼弄合適。」
孫秀英點點頭，站起來，說了聲「大伯那我先回去了」，轉身往外走。
孫洪偉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著孫秀英剛才那些話。
這個群眾文化年，到底值不值得紡織廠出力？他作為廠長，又能從中得到什麼？
不是為了他侄女孫秀英，他也得掂量掂量。
廠里的經費緊張，每花一分錢都得算出個名堂來。幫扶公社搞文化活動，說出去好聽，可要是只花錢不落好，那就是打水漂。
他越想越坐不住，站起身往外走。身後傳來一聲：「吃飯了，你還往哪裡走？」
孫洪偉頭也沒回：「我去找老錢聊會兒天。」
裡面的人「呸」了一聲，嘀咕道：「這會兒人家都吃飯了，還聊會兒天。」
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還真是對這個侄女好哦，前腳才來問，後腳就出門打聽去了。」
孫洪偉沒聽見這些話，或者聽見了也裝作沒聽見。
他出了家屬院，拐進旁邊那棟樓，上了二層，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敲：「老錢，在不？」
門很快開了，錢途端著飯碗站在門口，嘴裡還嚼著什麼東西，看見是孫洪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廠長大駕寒舍，有何貴幹呀？」
孫洪偉也不客氣，跟著他往裡走，在客廳坐下，說：「我朝你打聽點事兒。」
錢途跟過來，在對面坐下，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說：「嗯，你先說啥事兒，我也不一定知道。」
孫洪偉擺擺手：「放心，你肯定知道。」他頓了頓，「今兒我聽人在說，市里要舉辦什麼群眾文化年。」
錢途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孫洪偉一眼，然後繼續扒飯：「是有這回事。但這個活動和紡織廠關係不大吧？你問這個幹啥？」
孫洪偉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還不是為了我家秀英。你也知道，她的資歷，以前有楊麗華帶著，看起來還不錯。
現在上面下來的那個彭科長，人家可不顧及她。秀英在宣傳科待得憋屈，想找個項目自己做。」
錢途放下飯碗，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說：
「這個活動，紡織廠能不能參加，怎麼參加，我說了不算。但你要是真想讓秀英摻和進去，倒也不是沒辦法。」
孫洪偉往前探了探身子：「怎麼說？」
錢途把碗放下，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說：「這個活動，市里鼓勵廠礦企業和公社聯合搞。
紡織廠要是願意，可以找個公社，兩家搭夥。錢你出，人公社出，節目一起排，場地一起定。出了成績，兩家都有份。」
他看了孫洪偉一眼，「你要是捨得，就拿點錢出來，給秀英練練手。虧也虧不到哪去，成了倒是能讓她露個臉。」
孫洪偉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錢途也不催他，端起飯碗繼續扒飯。過了好一會兒，孫洪偉站起來：「行，我心裡有數了。你慢慢吃，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