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途站在門口，看著孫洪偉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笑了一下。
這個老孫，還真是。他雖然是紡織廠的老人，可現在他是市宣傳部的人，屁股坐在哪邊，心裡得有數。
這個群眾文化年活動，不管誰牽頭，不管哪個廠參加，最後成績都是算到宣傳部的。
楊麗華跑前跑後，他樂見其成；孫洪偉想摻和，他也歡迎。反正不虧。
楊麗華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美蘭正坐在客廳里擇菜，聽見門響抬起頭，連忙站起來迎上去：「麗華，回來了？」
又朝屋裡喊，「麗淑，去廚房把飯給你姐端出來。」
楊麗華擺擺手，把包放在桌上：「媽，不用麻煩了。我在二姐那邊吃過了。」
蘇美蘭愣了一下，又坐回去：「去你二姐那兒了？」
楊麗華點點頭：「嗯，不是二姐懷孕了嗎，過去看看。」
蘇美蘭「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楊麗華在椅子上坐下，心裡還惦記著事兒。
她看了楊立新一眼：「大哥，鋼鐵廠最近有啥宣傳活動沒有？」
楊立新正用藥酒擦著手臂，聽見這話，搖了搖頭：「沒啥特別的，和往年一樣。」
楊麗華點點頭，心裡有譜了。沒啥特別，就是沒出彩的地方。
鋼鐵廠這麼大的廠子，宣傳科要是年年都「和往年一樣」，那只能說明一件事——沒人在上面使勁。
她沒再多問，站起來去洗漱，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第二天一早，楊麗華沒有去市政府，騎著自行車直奔鋼鐵廠。
門口的周大爺正端著搪瓷缸子看報紙，聽見車鈴聲抬起頭，看見是楊麗華，愣了一下：「麗華？你這是找你家人？」
這不是前段時間報紙上登了鋼鐵廠的報導嗎，市委盛書記還特意表揚了呢。
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觀摩觀摩鋼鐵廠工人不怕困難、艱苦奮鬥的精神。」
周大爺一聽這話，樂呵呵地笑了，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來：
「行行行，我帶你去找宣傳科科長。李科長這會兒應該在辦公室，你跟我來。」
楊麗華把車停在門口，跟著周大爺往裡走。
周大爺熟門熟路，上了二樓，走到走廊盡頭，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朝裡面喊了一聲：「李科長，市里來的領導找你！」
裡面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抬起頭，手裡還拿著筆，臉上帶著疑惑。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看見楊麗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楊麗華主動伸出手，自我介紹：「李科長你好，我是市宣傳部副科長，楊麗華。」
李向前握住她的手，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楊麗華，市宣傳部？這不就是廠里那個老電工楊大強的閨女嗎？
他臉上堆起笑：「哎呀，楊科長，久仰久仰。快請進，快請進。」
他把楊麗華讓進辦公室，又讓座又倒水，忙活了一陣，才在她對面坐下，笑著說：「楊科長今天來，是有什麼指示？」
楊麗華接過杯子，沒有急著喝，先道了謝，然後才開口：「李科長，我今天是來取經的。
年前你們鋼鐵廠那篇報導，市里領導看了很滿意，盛書記還專門表揚過。
我今天來，就是想學習學習你們的好經驗、好做法，回頭我們也好宣傳推廣。」
李向前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更濃了，腰板也挺直了些：
「哎呀，楊科長太客氣了。我們也就是做了該做的事，沒什麼特別的。」
楊麗華拿出本子和筆，翻開到空白頁，不緊不慢地寫下日期，然後抬起頭，語氣隨意地問：
「李科長，最近鋼鐵廠的宣傳工作主要是哪些方面？」
李向前有一瞬間的愣神，隨即快速反應過來，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哦，主要是加強工人的安全思想教育工作，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大慶精神。
我們廠一直把安全生產放在首位，年前還專門組織了幾場安全知識競賽，工人們參與度很高。」
他說得頭頭是道，但那些話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詞，沒什麼新鮮東西。
楊麗華一邊聽一邊點頭，手裡的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但記的是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等李向前說完，她合上本子，把筆別在封面，笑著說：「感謝李科長，我了解得也差不多了。」
李向前看著眼前那張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心裡忽然有些忐忑。
大家都是做宣傳出身的，他剛才說的那些話，誰還看不出來是怎麼回事兒？
套話、空話、大話，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套，放在哪個廠都能用，放在哪個廠都沒錯，但也放在哪個廠都不出彩。
他連忙站起來，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
「楊科長，我帶你去電工組具體看看。車間裡最近搞了個安全示範崗，工人們幹勁很足，您去看看，比聽我在這兒說的強。」
楊麗華搖搖頭，把本子放進包里，語氣平淡：「車間就不去了。」
她頓了頓，像是沒看見李向前臉上那淡下去的笑容，
「我今天過來就只是簡單了解一下，最近市里正在籌備大型項目，任務重，實在抽不出太多時間。」
李向前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楊科長，這活動咱們鋼鐵廠能不能參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看之前你牽頭舉辦的幾個廠的聯合活動，反響不錯，廠里的工人可都誇獎呢。」
楊麗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她想了想，說：
「這個『群眾文化年』活動，主要是面向公社以及文工團這類單位。廠礦單獨參加，還有待商榷。」
李向前一聽這話，急了，聲音也大了一些：「楊科長，你都說了這個活動叫『群眾文化年』，咱們廠礦單位也是群眾的一份子，可不能把我們丟下啊！
況且上次你牽頭的活動，我們鋼鐵廠可是首批響應的，喬主席回來還專門開了總結會，說以後市里有活動，我們還要第一個上。」
這不用自己想活動的項目是最好的了，到時候讓人上台就行。臉也露了，活動也做了，要是得個獎，那就更是大豐收了，這可是一舉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