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盛柏川走上舞台，站在話筒前。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廣場上站滿了人，外圍還有不少人踮著腳往裡看，就連道路上的樹丫上都坐了滿了人。
「全市的父老鄉親們，同志們，朋友們，大家上午好。」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蘇美蘭坐在台下，使勁拍著手，眼眶有點紅。楊大強沒說話，但腰板挺得筆直。
盛書記的講話在掌聲中結束了。台上的話音落下，台下的掌聲還沒停，廣場上的人群就開始動了。
有人站起來收拾東西，有人喊孩子，有人往出口方向擠，幾萬人的廣場，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楊麗華站在舞台側方，臉色一變，朝著唐彩霞說著：
「彩霞，你快上台！讓大家先坐著，等會兒會有工作人員帶領大家有序撤場！」
唐彩霞反應快，幾步就上了台，站在話筒前，聲音比剛才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穩穩的掌控力：
「各位市民朋友們，請大家不要著急，坐在原位稍等片刻。
我們會安排工作人員，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引導大家有序離場。請大家配合，不要擁擠，不要推搡——」
台下，楊麗華已經拿著大喇叭開始指揮了。
「各區域注意，從外圍開始，一個區域一個區域放人。先放遠端的，再放近端的。
公安同志守住出口，民兵同志引導人流，戴紅袖章的大爺大媽在區域內維持秩序。不要急，不要亂，一個一個來。」
台下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最外圍的區域先動了，公安同志站在出口兩側，民兵同志站在通道兩邊，戴著紅袖章的大爺大媽在區域裡來回走動。
嘴裡不停地說：「這邊走，這邊走，不要擠，慢慢來。」
一個區域走完了，下一個區域才開始動。人雖然多，但像水一樣，順著河道慢慢流出去，沒有漫出來，沒有衝垮堤壩。
楊家人原本想往舞台那邊走，想跟楊麗華說句話，可看見她站在舞台側面，手裡捏著喇叭，臉色緊繃，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連頭都沒轉過來。
蘇美蘭停下腳步，拉住楊大強的袖子：「算了，別去了。她忙著呢，咱別添亂。」
楊大強點點頭，一家人順著人流往外走，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楊麗華還站在那裡，手裡還指揮著什麼。
盛柏川順著人流往外走，身邊跟著譚慶生和幾個工作人員。他走得不快，目光卻一直沒閒著。
公安站在出口處，民兵站在通道兩邊，戴紅袖章的大爺大媽在人群里穿梭，幾萬人的廣場，竟然沒有出現擁擠和踩踏。
他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廣場外圍，回頭看了一眼，人還在往外走，但秩序井然，不急不躁。
他轉過身，對譚慶生說了一句：「這個活動，辦得成功。」
譚慶生點頭，沒說話。盛柏川又看了一眼廣場，才上了車。
第一天的活動圓滿結束了。
這只是開始，按照安排，前三天在市文化館集中匯演，後面四天各個公社自己組織表演。
但接下來的兩天，市文化館依舊爆滿，人比第一天還多。
除了市領導沒有到場，其他一切照舊，節目照樣精彩，秩序照樣井然，公安和民兵照樣站在崗位上，戴紅袖章的大爺大媽照樣在人群里穿梭。
第三天，人比前兩天還多。不只是本市的老百姓，還有不少從隔壁市專程趕來的。
昨天省報在第二版刊登了這次活動的盛況，配了幾張照片，整整齊齊占了大半個版面。
其他市雖然也在搞「群眾文化年」，但像江濱市這樣搞得聲勢浩大、場面壯觀的，獨一份。
消息傳出去，鄰市的人坐不住了，有的搭早班車，有的騎自行車，拖家帶口往江濱趕。
廣場上的人比前兩天還多，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
節目照常在八點半開始，唐彩霞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清亮、穩當。
楊麗華看著台下，人太多了，比她預想的還要多，她時刻緊繃著神經，就怕哪裡出現了意外。
就在沒人注意的時候，廣場最後面，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靠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穿著深灰色中山裝，面容嚴肅，氣質沉穩。
後邊還跟著好幾位隨行人員，落後半步的是江濱市宣傳部部長譚慶生。
這一行人沒有往裡走，就站在外圍看著，像普通觀眾一樣，抬頭望著台上。
中年男人看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語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分量：
「慶生同志，你們這活動搞得很是熱鬧嘛。」
譚慶生微微欠身，語氣謙遜：「省長過獎了。這都是下面各個公社和廠礦企業配合得好，老百姓熱情高，我們只是牽個頭。」
林長青沒說話，目光從舞台上移開，掃過廣場上那些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站在通道邊的公安和民兵，掃過那些戴著紅袖章穿梭在人群里的大爺大媽。
人雖然多，但井然有序，不吵不鬧，該坐的坐著，該站的站著，該走的走著。
范雲舟在旁邊遞了一句：「省長，您不知道，江濱市這次活動，可沒有調撥市裡的一分錢經費。」
林長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譚慶生，語氣裡帶了幾分意外：「哦？那這個活動的負責人，頭腦還是很厲害的嘛。」
譚慶生笑著點頭：「是。她叫楊麗華，是我們宣傳部的副科長。這個活動從方案到執行，都是她一手抓的。」
林長青「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目光又落回廣場上。
譚慶生看了看周圍，人太多了，擠進去不方便，便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省長，范部長，會場裡面人多，咱們從舞台後面過去看也是一樣的。那邊視野好，也不打擾群眾觀看。」
林長青點點頭，跟著譚慶生往舞台後面走。
譚慶生朝旁邊的工作人員何慶招了招手，低聲說了一句：「你趕緊去告訴楊麗華，省長過來了。讓她準備準備。」何
慶點點頭，轉身快步往舞台側面走。
楊麗華正拿著大喇叭，目光一刻不停地掃過廣場。
她剛準備讓後勤那邊再送一批熱水過來，何慶就跑到了跟前，氣喘吁吁地開口：
「楊副科長，省長過來了！譚部長正帶著往這邊走呢，你準備準備。」
「什麼？你說省長過來了？」
何慶點點頭，語氣急但不亂：「對，譚部長正帶著往舞台後面走呢。你趕緊準備準備。」
說完，轉身就跑了，他還得回去在領導身邊待命。
楊麗華看著台上正演到一半的節目，又看了看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心裡那個無奈啊。
這還不夠忙的？台上要盯著，台下要盯著，安保要盯著，後勤要盯著，這會兒省長又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朝著陸躍進交代了幾句，理了理衣領，往舞台後面走，腳步不快不慢。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罵完了還得笑著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