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市長上任的第一次市政府黨組會，楊麗華坐在後排。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各區縣、各局委辦的主要負責人，黑壓壓一片。方市長坐在主位上，短髮，目光銳利，說話不拖泥帶水。
「咱們做幹部的要堅持實事求是，要紮根基層，真抓實幹，我歷來就不喜歡墨守成規、老調重彈，更不喜歡搞花架子，做表面文章。「
「當前，我們既要抓好意識形態工作，做好思想宣傳、群眾教育，築牢革命陣地。
更要抓好生產建設，聚焦鋼鐵廠、紡織廠等重點企業，解決生產中的堵點難點，調動工人群眾的生產積極性，力爭完成甚至超額完成今年的生產任務，讓群眾的生活越來越好。」
下面的人都手裡拿著筆，頭不時的附和著。
聽到上面方市長好似語停頓了一下，以為這就結束了，突然就聽到上面開始點他們宣傳部了。
「宣傳工作要跟上形勢。往年那些老調重彈的東西，今年就不要拿出來了。要有新意，要讓人看得下去、聽得進去。」
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目光掃過會場，「宣傳部要拿出具體方案，不要泛泛而談。」
楊麗華坐在下面，手裡捏著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她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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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副部長。」方市長的語氣不冷不熱，「你是分管企業宣傳和典型報導的，今年的工作，你有什麼想法？」
楊麗華站直了身子，沒有急著回答，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沉默了兩秒，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市長，我初步的想法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摸底。全市各廠礦企業的宣傳現狀，哪些做得好，哪些一般，哪些需要重點幫扶，心裡要有數。
第二步，樹典型。從做得好的企業里選幾家，總結經驗，在全市推廣。
第三步，抓薄弱環節。對宣傳工作跟不上的單位，有針對性地進行指導、幫扶。」
方市長聽完，沒有立刻表態，目光在楊麗華臉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又像在掂量。過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第一步什麼時候能完成？」
楊麗華答：「一個月。」
方市長「嗯」了一聲，「那咱們就一個月後見真章。」
等楊麗華坐下，旁邊的幾個幹部這才正常呼吸。
散會時，人們陸續往外走。楊麗華坐在後排，沒有急著起身。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紮根基層」，「真抓實幹」，「不搞花架子」，筆尖停在「生產積極性」幾個字上，頓了頓，又添了一行：鋼鐵廠、紡織廠，堵點難點。
方市長講的那些話，她不是第一次聽。但第一次以宣傳部副部長的身份坐在這裡聽，感受不一樣了。
以前她只需要聽跟自己有關的部分，現在每一句都得聽進去——意識形態、思想宣傳、群眾教育、生產建設、企業堵點、生產積極性，哪一項都跟她分管的工作沾邊。
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跟著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幾個局長邊走邊低聲議論。
「方市長這風格，跟之前那位不一樣。」
「可不是嘛，雷厲風行的。」
「咱們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今年的工作怎麼幹。」
楊麗華走在後面，沒插話，聽著，記在心裡。
在辦公室，楊麗華繼續復盤方市長上任後的第一次黨組會。
點了宣傳部的名，點了她的名。
這話說是給整個宣傳部聽的，但她清楚，重點是說給她聽的。
她是分管企業宣傳和典型報導的副部長，方市長那些話，每一條都跟她分管的工作有關。
她想起譚慶生之前說過的那些話——她的提拔，是因為盛柏川臨走前向省委推薦了她，孟書城也點了頭。
盛柏川現在是副省長，孟書城是現任市委書記，這兩個人的名字，隨便哪一個拎出來都有分量。
而她，是這兩個人都點了頭的人。
恐怕在方市長眼裡，她楊麗華背靠著副省長和市委書記，又是在市委中資歷最淺的幹部，沒有比她更好的人選拿來立威了。
楊麗華想到這裡，心裡反倒踏實了些。
不是她想明白了，是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方市長新官上任，要立威，要找個人來「敲打」，讓下面的人知道她的風格、她的要求、她的底線。
找誰？
找那些老資格的局長、主任，不合適，容易引起反彈。
找一個沒背景的普通幹部，又起不到敲山震虎的效果。
她楊麗華，有背景，但背景不在江濱市；有靠山，但靠山不在方市長這條線上；資歷淺，好拿捏——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嗎？
可清楚歸清楚，接下來的路怎麼走，還得仔細掂量。
她現在是宣傳部副部長，核心職責之一是服務好市委、市政府兩位主要領導，兩頭都不能偏。
分寸感的把握，尤為關鍵。
如果過於傾向孟書城，會讓方市長覺得她不夠忠誠、不配合新領導的工作；如果全力迎合方市長，又可能讓孟書城覺得她忘恩負義，對她有所顧忌、加以防備。
她需要讓方市長知道，她是干實事的人，不是靠著誰的推薦上來的。
她需要讓孟書城知道，她不會因為方市長來了就忘了誰是書記。這中間的度，得拿捏好。
不管上面怎麼變，工作總得有人干。她把那些念頭暫時壓下去，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這路得走正了。
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鋼鐵廠宣傳科的電話。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
楊麗華說：「李科長，我是楊麗華。下周我去你們廠，你提前準備一下，把今年宣傳工作的計劃拿給我看看。」
那邊應答了一聲，楊麗華掛斷了電話。
她又撥了紡織廠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彭海潔，楊麗華的語氣沒什麼變化：
「彭科長，下周我去你們廠，你把手頭的工作理一理，到時候我要聽匯報。」
彭海潔低垂著眼瞼，應答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楊副部長，這麼快就升副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