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海潔深知剛才說錯了話，連忙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楊副部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立馬整改，之前太忙了，一時沒有來得及。」
楊麗華看了她一眼，過了好一會，才開口，語氣比剛才平和了不少，但依舊嚴肅，
「給你們一周時間，把這些資料補齊。該統計的統計，該補的補。」
彭海潔點頭，聲音低低的：「是。」
楊麗華抬起腳準備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目光落在孫秀英身上：
「孫副科長，你作為宣傳科的副科長，理應擔起責任。不能什麼事情都讓彭科長一人承擔，那不然你這個副科長是拿來幹嘛的？」
孫秀英眼神一亮，腰板都挺直了幾分，用力點頭：「楊副部長放心，我一定把工作抓起來。」
彭海潔看了一眼旁邊滿臉笑意的孫秀英，垂下眼眸，在楊麗華的注視下把嘴裡的話咽了下去。
出了紡織廠，楊麗華騎上車，張志遠跟在後面。騎了一段，楊麗華放慢速度，偏過頭對張志遠說：
「志遠同志，接下來的考察，就由你帶人去各個廠查看。流程你也清楚了，該怎麼查怎麼查，不用再來問我。」
張志遠點頭，楊麗華又補了一句，帶著提醒，
「在這裡我得提醒你幾句。私交歸私交，公事歸公事，萬不能混為一談。明白嗎？」
張志遠連忙點頭：「楊副部長放心，我明白。」
他當然明白。
這次工作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
楊副部長是新上任的，他張志遠也是新上任的副科長，急需做出成績來證明自己。
楊麗華沒再說什麼，蹬著車往市政府的方向去了。
回到辦公室，楊麗華關上門，在那間十平米左右的屋子裡坐下來。升了副部長之後，她分到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不大，但安靜。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說實話，她對紡織廠這次的表現，沒有剛才表現出的那麼憤怒。
甚至可以說，她心裡還挺感激彭海潔的。雖然這麼說有些對不住紡織廠，但對她楊麗華來說，這一次何嘗不是一次殺雞儆猴的好機會？
她正愁不知道挑哪個廠下手，彭海潔就自己跳出來了。
這不是正好如了她的意嗎？紡織廠，她和錢途的老東家，底子最厚、基礎最好、感情最深。
連老東家都被她點了名、立了標杆、要求整改，其他廠還敢不重視？
報告寫了半個多月，比預計的快了不少。
楊麗華對各廠礦企業的情況本就熟悉，這次摸底只是把了解的東西系統梳理了一遍，哪些企業做得好，哪些一般，哪些需要整改，心裡早就有數。
做得好的，標杆是鋼鐵廠。讀書會、宣傳欄、台帳管理，樣樣都拿得出手，可以作為典型在全市推廣。
需要整改的，紡織廠首當其衝。這麼好的底子，居然沒有維護好，問題出在哪裡。
其他廠礦中規中矩，有亮點也有不足，報告中都一一註明。
報告寫好了，問題來了。先給誰？孟書城是書記，方市長是市長，一個是黨委一把手，一個是政府一把手。
按說宣傳工作歸黨委管，先給孟書記看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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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方市長上任後第一次黨組會就點了宣傳部的名，對宣傳工作高度重視，不先給她看，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被忽視了？
楊麗華把報告放在桌上，盯著封面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拿著報告往孟書城的辦公室走。
孟書城正在看文件，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筆，往椅背上一靠：「楊副部長，有事？」
孟書城低頭翻了翻，沒細看，抬起頭：「方市長那邊看過了嗎？」
楊麗華搖頭：「還沒有。先拿給您過目。」
孟書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滿意。
他點了點頭：「行，報告放我這兒。你先去給方市長也送一份，她問起來，就說是我讓送的。」
楊麗華點頭，轉身出去了。
從孟書城辦公室出來，楊麗華拿著另一份報告往方市長辦公室走。
敲門進去，方市長正打電話，示意她先坐。楊麗華在沙發上坐下，把報告放在茶几上，等著。
方市長掛了電話，走過來，拿起報告，翻了幾頁，抬起頭：「孟書記看過了？」
楊麗華點頭：「孟書記讓我給您也送一份。」
方市長「嗯」了一聲，繼續往下翻。
翻到紡織廠那一頁，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紡織廠的問題，你怎麼看？」
楊麗華答得乾脆：「管理問題。宣傳科科長不作為，副科長被壓著，整個科室狀態不對。根子在科長身上。」
方市長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看著楊麗華，語氣不辨喜怒：「紡織廠是你的老東家，你倒是沒留情面。」
楊麗華語氣平靜：「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紡織廠底子好，不該是這個樣子。」
方市長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通知下發的當天下午，錢途來了。他敲門的時候，楊麗華正在看文件。
抬起頭，她放下手裡的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錢科長，坐。」
錢途在她對面坐下，把手裡那份通知放在桌上，沒說話。楊麗華看了一眼，拿起來，等著他開口。
「楊副部長，紡織廠的整改通知已經下發了。」
楊麗華知道錢途說這話的意思。
一個通知的下發，不必由理論科的科長專程來說這個。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錢途，語氣平和:
「錢科長，我知道你的意思。咱們都是從紡織廠出來的，誰不想它越來越好?但有些事兒，不破不立。你住在紡織廠家屬院，應該更能體會。」
錢途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無奈：
「哎，咱們以前在紡織廠的時候，宣傳科那可是搞得熱熱鬧鬧的，在全市都是出了名的。這次……」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這次也是出名了，出的是另一種名。
楊麗華接過話，「錢科長，咱們作為市宣傳部，能做的就是幫紡織廠指出問題所在，清除病痛，重新出發。」
「彭海潔如果能把這次整改當成契機，把工作抓起來，未必不是好事。孫秀英也能借這個機會，把該擔的擔子擔起來。至於紡織廠宣傳科能不能借這次整改脫胎換骨，就看他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