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校長點了點頭，目光朝下看去，「還有呢？誰接著說？「
周正英上台，接過話頭，乾脆利落的自我介紹後，立馬開講：
「我覺得最難的是『人』。咱們搞宣傳的，缺人。縣裡、公社、大隊，宣傳幹部就那麼幾個，一個人要管好幾攤事，顧了這頭顧不上那頭。沒人，什麼政策都落不了地……」
楊麗華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至少她覺坐在這裡的人，都是有兩把刷子的。
等周正英說完，楊麗華立馬上前，這越靠前，說的也越多，更能給人留下印象。
「去年我們去鋼鐵廠，發現他們的宣傳欄內容太舊，工人不愛看。
後來他們搞了個讀書會，每周一次，工人自己讀報、自己討論，效果比我們發一百份文件都好。上個月我們再去，宣傳欄換了新內容，讀書會也堅持下來了。
我覺得，群眾宣傳工作，最難的不是沒人，不是沒錢，不是沒政策，是『不接地氣』。我們發的文件、寫的稿子、搞的活動，老百姓看不看得懂、聽不聽得進、信不信，才是關鍵。」
說完楊麗華正準備下台，顧校長就叫住了他，「你就是咱們學習歷年最年輕的一位學員楊麗華同志吧，年輕有為啊。」
楊麗華正想著怎麼接話呢，顧校長立馬又接著說：
「楊麗華同志說得對，接地氣確實是個問題。我們搞宣傳的，有時候太『機關化』，文件怎麼寫的就怎麼念，老百姓聽不懂，也不愛聽。」
接下來的學習按部就班。每天上課、討論、寫筆記，日子過得規律又充實。
楊麗華漸漸適應了黨校的節奏，和同宿舍的幾個人也處得越來越熟。
這天上午，顧校長走進教室的時候，臉色比平時嚴肅了些。
他站在講台上，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寒暄幾句，而是直接翻開講義，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關於物資走私問題的政策與思考」。
楊麗華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物資走私？她心裡立馬警覺起來。
前不久，江濱市才出了一起走私案，金額雖然不算特別大，但在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黨校的課程內容不是隨便定的，每一堂課、每一個課題，都是經過省里反覆斟酌、層層審批的。
顧校長突然講這個，肯定不是臨時起意，多半是省里有什麼風向。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幾個大字上，心裡翻了一下。
下課後，楊麗華收拾好筆記本，跟著劉貴芬、張陽她們往外走，剛走出教室沒幾步，她遠遠看見教學樓前的石子路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藏青色的幹部服，短髮，腰背挺直。方市長。楊麗華腳步慢下來，對劉貴芬說：「劉姐，你們先去，我有點事兒。」劉
貴芬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點點頭，帶著張陽和趙秀蘭先走了。
楊麗華快步迎上去，走到方市長面前，微微欠身：「方市長，您來了。」
方市長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語氣平淡：「我過來看看。學習情況怎麼樣？」
楊麗華答得簡短：「很好。課程設置系統全面，各位老師的講課水平很高，同學們也很優秀。在這裡，我學到了很多。」
方市長「嗯」了一聲，沒再問，目光越過她，看向遠處的教學樓。
楊麗華站在旁邊，沒有走，也沒有說話。
她腦子裡轉著剛才課堂上顧校長講的那些內容，又看了看方市長的側臉，心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方市長，您是要去省政府開會？」
方市長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楊麗華知道這時候不該多嘴，但她想了想，還是把話說出來了。
「方市長，我覺得這次省里開會，可能要討論物資倒買倒賣的問題。」
方市長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楊麗華臉上，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疑惑：「你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楊麗華低聲說：「剛才顧校長在課堂上突然提了一嘴物資走私的事。我覺得……」
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黨校的課程不是隨便定的，顧校長也不是隨便講講的。應該是省里有什麼動靜。」
方市長沒說話，沉默了幾秒，語氣聽不出變化，「嗯，你倒是敏感。」
方市長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楊麗華，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剛才說，顧校長在課堂上提了物資走私的事，具體怎麼說的？」
楊麗華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把課堂上顧校長講的那些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不光是概念，還有數據，有案例，有省里最近查處的幾起案件的通報口徑。
她講得條理清晰，數據準確，連顧校長隨口提到的幾個數字都記得分毫不差。
方市長點著頭，沉默了一會，「嗯，用心了，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去上課吧。」
楊麗華應了一聲，站在原地，看著方市長出了黨校。
而省政府的小會議室里，長條桌子上，搪瓷缸子一字排開。
各地市的主要領導陸續到場，有的低頭翻材料，有的低聲交談，有的端著茶杯慢慢喝水。
「今天這會主要是幹啥的，你們有誰知道？」
「這哪知道，就說要開會，我還一頭霧水呢。」
「這臨時召開會議，也不通知要幹嘛。」
各種聲音在會議室里小聲討論著，嗡嗡嗡的。
會議開始了。主持人是分管副省長，開場白不長，幾句話就點明了主題，全省物資流通領域的秩序整頓。
副省長說完，目光掃過會場，語氣沉了下來：「最近，省里接到不少反映，說有些地方物資倒買倒賣現象嚴重，有的甚至涉及到內部人員。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想聽聽各地市的情況，看看問題出在哪兒，怎麼解決。」
這話一出，坐在下面的方市長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本，上面全都是剛才楊麗華說的數據。
會場安靜了一瞬。一時沒有人主動發言，方市長環視了四周，這才不緊不慢的舉手發言，畢竟她可是有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