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朝勝一時有些沉默，顯然，他之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是留在紡織廠，還是跳出這個圈子。
留在紡織廠，按部就班，穩當，但天花板就在頭頂，看得見，摸得著；跳出紡織廠，前途未卜，但機會更大，風險也更大。
他抬起頭，看著楊麗華。都不是外人，也沒什麼不好說的。
他放下搪瓷缸子，語氣裡帶著坦誠：「麗華，你幫我分析分析，我這路該怎麼走。」
楊麗華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語氣不緊不慢：「留在紡織廠呢，往上走一步也不容易。畢竟上面沒人空位，你也擠不進去。只不過——」
她頓了頓，「我聽到有風聲，市里會對廠礦企業進行調整。
前兩天大哥結婚的時候你也知道了，鋼鐵廠的廠長調去市工業局了，現在廠長的人選都還沒定下來。
鋼鐵廠動了，作為支柱產業之一的紡織廠，你說會不會調整？」
她看了徐朝勝一眼，「當然，這些都是猜測。只有上面動了，姐夫你才有機會。」
徐朝勝點了點頭，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楊麗華繼續說，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如果是要跳出紡織廠，那姐夫最好的去處就是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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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正式的文件還沒有下達，但市里已經隱約聽到風聲了——今年國家會鼓勵廠礦企業的保衛幹部轉到公安系統去，加強治安工作。
咱們可以先別人一步，這樣就實現了從廠礦企業編制轉為國家幹部編制。」
「你現在是紡織廠保衛科科長，轉到市公安局，不管是內保科還是治安科，科長的位置肯定不差；再或者，也可以考慮分局、派出所所長。」
徐朝勝點了點頭，他其實心裡也是想去公安局的，不管是市公安局還是分局派出所。
「麗華，麻煩你了。我會好好考慮的。」
楊麗華搖了搖頭，語氣輕鬆了些，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一家人，這麼客氣幹嘛。不管姐夫你想去哪裡，都得下功夫。不能光埋頭幹活，適當的時候也要在領導面前表現表現。」
徐朝勝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飯桌上，楊麗華便不再談論這個話題。提個醒就行，沒必要沒完沒了地一直說。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夠了，說多了反而顯得刻意。
楊麗娟一邊給楊麗華夾菜，一邊忍不住問出了心裡的擔憂：「麗華，大哥他們這一結婚就分了房子，會不會對親家爺爺不好呀？」
徐朝勝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
「好了，你說這個幹嘛？這個房子既然能批下來，肯定是廠里的領導都同意了的。大哥是技術員，還被評為五好職工，大嫂又是護士，這個分房的指標怎麼也能有一個。」
楊麗華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輕鬆，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解釋：
「二姐你放心，姐夫說的是這個理。分房的指標在那裡擺著的，你呀不了解這些。這些話在家給我們說說得了，可不能讓外人聽見了。」
楊麗娟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連忙擺手：「就是就是，我就是在家裡和你們說說。」
她真的沒有其他的心思，就是覺得這一結婚就分了房子，會不會對麗華和周爺爺有啥影響，她也是擔心。
吃完飯，楊麗華沒多待，站起來拿起包，說了一句「姐夫、二姐，我先回去了」，轉身往外走。
楊麗娟送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才關上門，轉過身，看著正坐在沙發上逗孩子的徐朝勝，忍不住開口了：
「麗華今天說的，你是怎麼想的？留在紡織廠還是去公安局？」
徐朝勝還沒回答，楊麗娟又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也帶著幾分擔憂：
「朝勝，我覺得還是留在紡織廠好。紡織廠的福利待遇多好呀，每月的勞保物資可不少，一年能有好幾套，咱們廠里還有福利價的棉布和成衣。
這些公安局可是沒有的，他們只有國家統一的糧、油、布、煤票，可沒有什麼內部價的布匹，更沒有肉票福利。」
她頓了頓，看了看這個雖然不大但溫暖的小家，
「更重要的是，咱們這個房子。你要是去了公安局，那裡能立馬給咱們分這麼大的房子嗎？還有家誠，紡織廠有自己的託兒所、子弟學校，不用去外面。」
公安局又怎麼了，反正叫她來說，還是紡織廠更好。不管是福利待遇還是其他的，公安局都比不上紡織廠。
就說現在麗華吧，雖然看著比以前工資高了不少，但還沒有在紡織廠工作舒服呢。
徐朝勝沒有立馬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你讓我想想。」
楊麗娟說的這些是確實存在的問題，要是他調去公安局，首先就是住房，那邊的住房可比紡織廠更緊缺，恐怕沒這麼容易能分到房子。
留在紡織廠，安穩；去公安局，雖然條件不怎麼好，但前途好似更大。
楊麗華騎著自行車往家屬院走，她蹬得不快，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在徐朝勝家說的那些話。
按理說，徐朝勝內心應該更想去公安局。男人嘛，誰不想往上走？
誰不想從廠礦編制轉成國家幹部編制？誰不想穿上那身警服？
但想歸想，現實是現實。
現在的廠礦企業，待遇確實比行政編制更吃香，特別是住房這塊。
市政府不像企業那樣是盈利性質的，全靠國家財政，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廠礦企業就不一樣了，現在是計劃經濟，廠礦就沒有不盈利的。
只要盈利了，各種福利待遇不就提高了嗎？
要不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知道以後的走向，說不定她能一直待在紡織廠。
一直待在紡織廠也不錯，按照徐朝勝的年紀，下崗浪潮來的時候應該也退休了吧。況且以她目前的位置，以及徐朝勝的能力，應該不至於在他退休前都還只是個保衛科的科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