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四海順著楊麗華的目光看向那幾台已經停工的鍛壓設備,立馬解釋著,
「這是鍛壓設備壞了,但我們廠也拿不出錢來維修。缺零件,缺設備,啥都缺。沒有新的設備,就沒有技改投入,這就導致我們廠十幾年來都一個樣。」
楊麗華沒有說話,轉身往庫房走。
庫房的門半開著,裡面堆著鋤頭、鐮刀、鐵鍬,整整齊齊碼了好幾排,品種單一得讓人心酸,沒有一點自動化的農具,全是二三十年前的老樣式。
她拿起一把鐮刀,看了看刀刃,又放下,拿起一把鋤頭,掂了掂分量,又放下。鐵柄上刻著「江北農機廠」幾個字,字跡模糊,像是打了很多年。
她雖然不是相關製造人員,但她家可是在鋼鐵廠的,更不要說後世見過不少鍛造得好的工具。
這些農具說一句粗製濫造都不為過。
車間看完,楊麗華站在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錢四海,看不出喜怒,
「錢廠長,把你們廠的台帳拿過來看看。」
錢四海連忙點頭,低聲朝旁邊的人交代:「你去把辦公室那本台帳給縣長拿下來。」
那人應了一聲,轉身往辦公樓跑。
錢四海又轉過頭,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縣長,要不咱們去辦公室坐會兒?」
楊麗華擺擺手,語氣果斷:「我就在廠里轉轉,多了解了解。」
楊麗華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四周的場景,去辦公室怎麼能看到具體的情況?台帳可以作假,辦公室一樣可以,但唯獨工人的狀態和習慣是做不了假的。
沒一會兒,台帳拿出來了,牛皮紙封面,裝訂得整整齊齊。
楊麗華接過來,翻了幾頁,字跡工整,數據齊全,看著挺規整的,但這頁面也太新了,字跡的新舊程度一樣,像是同一時間寫的。
要不是這一點,她還真得讚嘆一句。
她合上台帳,還給旁邊的人,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裡卻嘆了口氣。
農機廠的問題不止是表面的生產設備落後、產品單一,還有更深的一層——廠領導班子的管理混亂,制度鬆散,車間安全管理形同虛設,台帳更是混亂。
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比鏽跡斑斑的機器更可怕。
走到車間盡頭,楊麗華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錢四海,
「錢廠長,廠里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農機廠的出路不在於修修補補,在於找到新的活路。
縣委正在積極和鋼鐵廠對接,你們廠里也要做好準備。
該嚴格遵循的就要嚴格,該管理的就得管理,要有主動性。可別到時候因為你們,導致鋼鐵廠反悔。」
錢四海連連點頭,臉上堆著笑,嘴裡應著「是是是」。
楊麗華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外走。她今天來不是來罵人的,是來看情況的。
情況看到了,罵也沒用。剩下的,是回去想辦法。
那輛吉普車已經在廠門口等著了,老劉站在車旁,看見楊麗華出來,連忙拉開車門。
楊麗華停下腳步,站在車旁,沒有急著上車,轉過身,看著跟在身後的黃秀蘭和張春霞,問了一句:「你們也都看到了,有什麼想法,都說說。」
聽到楊麗華的問話,兩人好似早有準備。黃秀蘭率先開口,語速不快不慢,
「縣長,農機廠的設備太落後了,產品也太單一。我覺得當務之急是引進新設備,開發新產品。」
楊麗華點了點頭,這句話說得沒錯,但太表面了。
誰都能看到設備落後、產品單一,她不需要一個秘書來告訴她這些。
她需要的是能看見更深一層東西的人。
旁邊的張春霞目光再次掃過廠區,沒有立馬開口,似乎是還在組織語言,
「縣長,剛才我在車間注意到,不少工人在領用余料的時候直接取材,沒見任何登記。不知道是提前已經做好了登記,還是根本不用登記。」
「並且我也注意到,整個車間的工人年齡斷層嚴重,老工人居多,年輕的技工極少。我覺得這些都是管理上造成的問題。
前者會讓廠里的損耗巨大,而後者也是為啥錢廠長說技術十幾年沒有革新的原因——技術斷層,老技工不肯教,年輕人沒處學。
我覺得首先要整頓廠風紀律,定定額,抓考勤。」
楊麗華聽完,看向張春霞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滿意。
不是因為她說得對,是因為她看得細。
她不是只看見設備、產品這些面上的東西,她看見了管理漏洞、看見了年齡結構、看見了技術傳承的問題。
「嗯,看得細。」楊麗華點了點頭,「農機廠的問題不只是技術,更是整個廠的風氣問題。」
聽到楊麗華的肯定,張春霞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和得到老師表揚的學生一個樣。
黃秀蘭站在旁邊,手裡還捏著那個筆記本,心裡有些懊惱——她不是沒看見那些,但她以為那些不重要,以為縣長想聽的是「引進新設備、開發新產品」這樣的大話。
吉普車在楊麗華坐上去後,立馬朝著紅旗公社的方向開去。土路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厲害。
紅旗公社的郵局是一間土坯房,門口掛著塊木牌,上面寫著「紅旗公社郵政代辦所」幾個字,漆面斑駁,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王鐵軍從裡面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包裹,臉上帶著撿了錢似的興奮,看見等在門口的楊立軍,快步走過去,包裹在懷裡顛了顛。
「楊立軍,你猜我聽到啥了?」
楊立軍靠在土牆上,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經心地嚼著草梗,沒接話。
王鐵軍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里的羨慕,
「剛才我聽裡面的同志說,江北縣新來了個女縣長,可年輕了,聽說才二十來歲。」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像是在感慨命運不公,
「二十來歲呀,人家就已經是縣長了,我們還在地里挖土呢。人和人的差距咋這麼大呢?」
楊立軍手裡的狗尾巴草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王鐵軍那張寫滿羨慕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
「那又怎麼樣?肯定沒我三姐厲害。我三姐還沒二十歲就已經是市裡的幹部了。」
王鐵軍嘴上說著「是是是」,表情卻明明白白寫著「我不信」。
他看了楊立軍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同情,也帶著幾分「我不拆穿你」的善意。
要真是像楊立軍說的是大幹部了,咋還能下鄉?早就在市里安排工作了。
在市里上班是不假,可能也就是個普通的幹事吧。算了,他也不揭穿了,人家不是都說了嗎,揭人不揭短。
他把包裹夾在腋下,拍了拍上面的灰,準備走。
楊立軍看著他那副「我懂你」的表情,立馬急著說著,
「真的!我三姐超級厲害,從紡織廠干到市政府,也就一年左右的時間。」
要不是他知道有些話不能說明了,他真想說,他姐是市長專職秘書兼辦公室主任,還是高配版的。
知道什麼是高配嗎,那是副處級幹部!副處級,和縣長只差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