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軍看了眼楊立軍，那口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你高興就好」的敷衍：「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三姐厲害。」
楊立軍看著他那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就知道他還是不相信自家三姐是市裡的大幹部。
他急得聲音也大了起來，「不信算了。等以後咱們回城，我帶你去見我三姐，你就明白了，我說的不是假話。」
王鐵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呀。等咱們能回城了，我肯定去。」
兩個人都笑了，心裡卻都知道，「回城」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
兩人樂呵呵地朝著公社裡唯一的一家供銷社走去。
楊立軍想去買一雙鞋，他腳上這雙鞋底已經徹底斷了，前幾天找村裡的大娘幫忙修了一次，穿了兩天又壞了，鞋底裂開一道口子，走路啪啪響。
這裡的供銷社鞋子經常斷貨，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買到。
還沒走到供銷社，就看見公社辦公室門口停了一輛吉普車。
王鐵軍眼睛一亮，嘴裡「嘿」了一聲：「咱們在這兒待了兩年了，還是第一次看見這裡出現吉普車。你說是不是有領導來視察工作呀？」
楊立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想到之前王鐵軍說的話，「你說是不是你之前說的那個新來的縣長呀？」
沒等王鐵軍回答，他又自問自答，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哎呀，肯定就是。新上任的縣長來視察工作，江北縣可沒有誰能開得起吉普車。」
王鐵軍說的這個江北縣縣長也是位年輕的女同志，楊立軍還真有些好奇。
他見過最厲害的女同志就是他三姐了，連市長都比不過，沒想到又碰上一個和他三姐不相上下的人。
他拉著王鐵軍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好奇，「要不咱們在這裡等等，看看來視察的是不是縣長。」
王鐵軍被他拉著不好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供銷社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咱又不認識，看不看的又怎麼樣？你不是想要去買鞋嗎？咱們還要抓緊時間回大灣大隊呢。」
楊立軍摸了摸腦袋，也是。他們又不認識什麼縣長，看不看的有什麼關係？再說，他們也不是江北縣的人，只是在這裡插隊的知青。
要是耽擱了時間，等會兒回大隊，怕是要摸黑走夜路了，山路不好走，前兩天還下了雨，路滑得很。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王鐵軍的肩膀，轉身往供銷社的方向走。兩人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陣交談聲，模模糊糊的，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
紅旗公社書記汪有柱站在吉普車旁邊，看著眼前的楊麗華，心裡感慨萬千。說起來，他們之前就認識。
當年楊麗華還是市宣傳部的副科長，下來搞聯合活動的時候，他陪她在公社轉過一圈。
那時候她還沒二十歲，說話辦事卻比很多老同志都老練。
這才幾年，當年那位青澀的副科長，現在就已經成長為主政一方的縣長了。
汪有柱隱下心中的感慨，面色如常，語氣恭敬，但話里的苦澀藏不住。
「楊縣長，咱們公社的社員，沒有比其他地方的社員少干，但日子卻是過得最苦的。」
他嘆了口氣，「不是我們不肯干，是咱們這地方山多，能正經種莊稼的地，少得可憐。有些人家，更是一輩子都沒吃上一口細糧。」
楊麗華面露凝重，目光落在那片灰撲撲的土地上。
「有柱同志，咱們的社員能在這麼貧瘠的土地上種出糧食，說明咱們的社員不比其他地方的差。
農業是咱們國家的根本，也是咱們縣的重中之重。之後縣裡會牽頭聯繫農業專家，咱們科學規範的種植，肯定能有所變化。」
汪有柱點了點頭，心裡那口氣稍微鬆了些。新來的縣長至少願意聽，願意看，願意想辦法。
不像以前的領導，下來轉一圈，聽幾句匯報，說幾句「大家辛苦了」，就走了。
前面的楊立軍總覺得那聲音越聽越耳熟，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
王鐵軍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喊了一聲：「咋啦？走呀，你停下來幹嘛？撿錢了呀？」
楊立軍搖了搖頭，帶著絲不確定，「我好像聽見我三姐的聲音了。」
王鐵軍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你又來了」的意思：「你三姐？你不是說你三姐是市裡的幹部嗎？咋會出現在這裡？你聽錯了吧。」
楊立軍也有些懷疑，但他忍不住轉過身，想倒回去看看。
他往前湊了幾步，透過人群的縫隙，隱隱約約看見中間站著一位女同志，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頭髮扎在腦後，乾淨利落，身旁圍著幾個人，看不清臉。
就在這時，汪有柱的聲音又飄了過來，「楊縣長，慢走。」
楊立軍站在人群外面，心裡還在想著剛才那些話。
還真是有緣，他心裡嘀咕著，是不是姓楊的女同志都比較厲害呀？他三姐姓楊，這個縣長也姓楊。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這想法有點傻，正準備轉身走，就看見其中一位女同志拉開吉普車后座的車門，那位楊縣長從人群里出來，準備上車。
這一出來，楊立軍頓時呆住了，忍不住高聲喊著，「三姐！」
這突兀的叫聲，令前面的一群人都看向這面。
王鐵軍趕緊拍了他一下，「你瞎喊什麼呢！」
然後連忙朝楊麗華那邊賠著笑臉，解釋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兄弟看錯人了。」
王鐵軍的心跳得厲害，他不怕惹事，但怕惹到當官的。
楊麗華轉過頭，目光落在楊立軍身上，又看了他身旁的王鐵軍，這小子運氣還不錯，下鄉還能被他碰見個值得託付的人。
她沒有上車，反而朝這邊走過來。黃秀蘭和張春霞對視一眼，眼裡都閃過一絲驚訝——剛才那個人，真的是楊縣長的弟弟？
楊麗華在兩人面前停下來，楊立軍立馬開口，「三姐，真的是你！你就是新來的楊縣長！」
他轉過頭，碰了碰王鐵軍的胳膊肘，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我說的沒錯吧？還說我騙你，我騙你幹嘛？」
王鐵軍這會兒真的不敢動了。他活這麼大，連廠長都沒單獨這麼近相處過，更別說縣長了。
「楊……楊縣長。」
楊麗華笑了出來，語氣和其他家裡的姐姐看到弟弟的朋友一個樣，隨和又親近，
「喊什麼楊縣長，你跟立軍一樣，喊我三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