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從市政府出來，沒有急著往回走。市長點頭是點頭了，但就像剛才在辦公室里說的那樣，該談的還是得談。
她先去了市供銷社。供銷社的樓在市政府東邊，步行十來分鐘，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江濱市供銷合作社」的牌子。
雷志剛正低頭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楊麗華，連忙站起來。
臉上堆著笑，語氣熱絡得像是見了久別的親人：「楊縣長，你這才從市里走幾天，這麼快就有動作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辦公桌後繞出來，招呼楊麗華坐下。
楊麗華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裡的帆布包放在桌邊，笑著擺手，語氣謙遜：
「雷主任，你別取笑我了。江北縣的情況誰不清楚？窮得叮噹響，老百姓連肥皂都買不到。
這不，一有點想法，我今兒一早就趕回市里向市長匯報工作了。」
雷志剛起身，拿了個搪瓷缸子，從桌上的熱水瓶里倒了杯水，遞過來，臉上的笑意不減，
「楊縣長的能力，大家可都是有目共睹的。從市府辦主任到江北縣縣長，這一步跨得穩當，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楊麗華接過搪瓷缸子，道了聲謝，擺了擺手，嘆了口氣，
「哎呀，雷主任，你可別恭維我了。我呀，這才被市長批評了一頓。」
雷志剛順著話頭問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哦？楊縣長可是市長的愛將，這一回來就挨批評，不會吧？」他嘴上說著「不會」，眼裡的好奇卻藏不住。
楊麗華這個人，在市府辦當秘書的時候，八面玲瓏，滴水不漏，上上下下沒有不誇她的。難得，難得。
楊麗華嘆了口氣，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也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思：
「也怪我考慮不周。江北縣老百姓的常用物資以及農業物資緊缺，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正好我們縣產紅薯，我就想著用紅薯干、紅薯粉這些土特產，提前調撥一批物資回去。縣裡的老百姓正等著急用呢。」
「這一著急，就忘了程序，直接去找市長了。市長雖然同意了，但沒少批評我，說我壞了規矩。」
雷志剛聽完，心裡翻了個白眼。什麼意思？你不就是想告訴我，市長都同意了嗎？給我耍這些花腔。
至於楊麗華有沒有可能說謊，這個可能性還真不大。這種事，只要他回頭跟市長匯報工作的時候稍微提一句，楊麗華就得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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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你有市長的背書，但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
「楊縣長，你們的紅薯加工成品還沒落地。這一來，你就讓我們先給調撥貨，這空口申報，咱們也不好憑空立項呀。」
雖然知道市長已經同意了，但該有的程序不能亂，規矩不能破。
「雷主任，我們清楚常規流程是先產後交。但今年確實是特殊情況，總不能看著老百姓沒火柴發火、沒煤油點燈吧？」
楊麗華說完，目光落在雷志剛臉上，語氣里多了懇切，
「因為我這才懇請市里給我們破例，走『先撥物資、後補農副』的合規流程。
我們江北縣雖然物產不豐富，但卻盛產紅薯。我們可以當場出具官方履約保證書，一個月之內收齊七百萬斤紅薯干，兩百萬斤紅薯粉條。」
她伸出手指，語氣鄭重，「要是逾期，我們自願取消下年度所有協作增量資格，接受市里追責核銷。」
雷志剛聽完，擺了擺手，靠在椅背上，帶著笑意，
「你們又不是單純的調撥貨物，既然有農產品及其他農副產品兜底，有合規的擔保，更是為了解民生燃眉之急，我這邊是認可你們的預撥協作申請。」
「這樣，我先給你們出具預撥協作認定證明，允許先行兌換增量物資指標。」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帶著意思調侃，
「再說了，市長都同意了，我這也不可能不同意啊。」
楊麗華心裡一松，面上卻不動聲色。
沒等楊麗華道謝，雷志剛繼續說著，「至於楊縣長說的一個月內交上調撥任務，這個也不著急。這樣，我給你寬限到四十五天。」
「楊縣長，四十五天內，保質保量、足額補齊所有紅薯干、澱粉、粉條的調撥任務。」
楊麗華立馬站起來，伸出手，緊緊握住雷志剛的手。
「謝謝雷主任。江北縣絕對守信履約，絕不辜負市裡的政策扶持。」
從市供銷社出來，楊麗華又倒回往市政府方向走。她熟門熟路，上樓，找到市計委辦公室，敲門。
門開著，市計委劉主任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楊麗華，帶著幾分隨意，
「今兒一早就聽說你回市里了。來我這裡，是要增加江北縣的指標？」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覺得楊麗華真會來要指標。江北縣一個貧困縣，要那麼多物資幹什麼？往年給多少就是多少，從來沒聽說不夠用。
楊麗華笑著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從帆布包里抽出那份市供銷社出具的預撥認定文件，
「劉主任，你還真是料事如神，還真是來找你申請預撥的。」
劉主任接過文件，低頭看，目光落在「預撥協作認定證明」那幾個字上，心裡詫異得不行。
這楊麗華去江北縣沒一周，上來就先調撥預算？往年不都是這個數，今年怎麼就不夠了？用得著這麼多嗎？
他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抬起頭，目光在楊麗華臉上停了一瞬，語氣認真起來，
「楊縣長，我必須確認，你們預撥的增量物資用途必須純正，履約必須落地。」
「劉主任，你放心。我們申請的預撥增量指標，全部專款專用。」
楊麗華伸出手指，一條一條列出來，
「第一，民生剛需物資——棉布、解放膠鞋、肥皂、煤油、火柴，全部投放基層供銷社。
憑票公配、城鄉均分，解決群眾常年缺貨難題，杜絕截留私分。
第二，農業農資物資——專項化肥、農膜、植保農藥，全部用於秋冬紅薯管護，反哺產能落地。
用預撥物資保障秋收產能，用秋收產能兌現上交任務，形成閉環。」
她看著劉建國的眼睛，語氣又重了幾分，「我們縣政府、縣計委、縣供銷社三方建檔，建立專項核銷台帳。
每一筆物資的去向，每一筆農副產品的入庫，都清清楚楚，經得起查，經得起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