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軒見狀，也不耽擱，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叔，咱明天一起去公社，我去其他大隊動員動員。」
正準備抬腳往外走呢，忽然想起自己的自行車借給了楊立軍，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轉過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傅林國，
「叔，你的自行車借我騎一下唄？」
傅林國哼笑了一聲，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他斜著眼看著傅文軒，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喲，這會兒又想著要用自行車了？剛才把自己的自行車借出去的時候咋沒想到呢？」
傅文軒訕訕地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傅林國站起來，把旱菸袋別在腰後，拍了拍褲腿，
「行了，咱倆一起去。你這個主任，不定還沒我這個大隊長管用。」
傅文軒連忙賠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謝謝叔了，走，咱倆一起。」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傅林國推著自行車，傅文軒跟在旁邊，一下午把附近的幾個大隊跑遍了。
但跑了幾個大隊後，心裡冒出一個主意——既然都通知了這麼多大隊，不如搞大一點。
趁著天還沒黑，他騎著自行車趕到紅旗公社，借公社的電話給縣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又讓汪書記幫忙通知剩下的大隊。
縣辦公室里，楊麗華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她蓋上筆帽，把鋼筆插進筆筒里，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正準備站起來，門被敲響了。
「進來。」楊麗華又坐回了椅子上。
張春霞推門進來，站在門口，語氣乾脆，
「縣長，剛才傅主任打電話說，想讓您參加後天上午紅旗公社的農副產品收購。」
楊麗華愣了一下，這還真是個好主意。她親自參加現場結算，當著老百姓的面把錢發到他們手上，比發一百個文件都管用。
老百姓信不過縣裡，信不過供銷社，但親眼看到縣長在現場發錢，該信了吧？
「行，後天九點我準時到紅旗公社供銷社。春霞，你安排一下。」
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楊麗華就坐上了吉普車。老劉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縣委大院。
「春霞，你是王家壩公社的吧？這兩天回去看看沒有？」
坐在副駕駛的張春霞側過頭，看著楊麗華說著，
「是王家壩公社的。這兩天還沒來得及回去。」
楊麗華「嗯」了一聲，語氣里多了幾分叮囑。
「有時間還是可以多去下面看看的，特別是最近咱們縣供銷社的問題。這件事，你從頭到尾都在跟進，有什麼想法沒有。」
張春霞愣住了，一時沒有回話。
楊麗華也沒有催她，只是說了一句：「好好想想，回去形成書面報告，明天給我。」
張春霞點頭，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眼裡卻閃著光。這是在考察她嗎？是的，肯定是的。
吉普車到紅旗公社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半。車子還沒停穩，楊麗華就看見供銷社一旁的收購處排了老長的隊伍。
背簍、扁擔、麻袋、板車，擠擠挨挨，像一條蜿蜒的長龍。
傅林國站在隊伍前面，伸長脖子往前看，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拉住傅文軒的胳膊，聲音不小，帶著幾分催促。
「文軒，啥時候開始呀？咱們都等了這麼久了。」
傅文軒踮起腳，隱隱約約看見了那輛深綠色的吉普車，看見楊麗華正從車上下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傅林國的手背，轉頭朝供銷社的人喊了一嗓子。
「可以開始了。品質一定要過關，這些可都是要賣給市裡的。要是咱們壞了口碑，咱們縣的東西可就賣不出去了。」
排隊的各大隊的人紛紛應聲，七嘴八舌，聲音此起彼伏。
「放心，咱們的東西絕對好品質。」
「都是挑最好的曬的，一點沒含糊。」
「這回要是能給現錢，以後咱們年年都來。」
楊麗華剛走到供銷社收購處，傅文軒就眼尖地看見了，連忙迎上來，
「縣長，您來了。您來得正好，就麻煩您來結清這次收購款。」
正說著，大灣大隊的帳就算好了。收購員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手指在帳本上點著，
「大灣大隊，你們這次的紅薯干三千斤，收購價八分錢一斤，這裡就是二百四十元。
紅薯粉五百斤，收購價一毛，這就是五十元。
澱粉一千二百斤，收購價一毛五，這裡是一百八十元。」
他抬起頭，把一張寫好的憑證遞過來，「合計四百七十元。這個憑證你收好，去那面領錢。」
傅林國接過憑證，手指微微發抖，把那張紙舉到眼前，看了又看，像是怕看錯了。
他抬起頭，看著收購員，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可置信，也有幾分小心翼翼。「真給錢？」
一旁的傅文軒笑了，拍了拍他叔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催促，
「我的老叔喲，真給錢。還是咱們縣長親自給大家發錢。您就快去吧。」
傅林國拿著憑證，轉身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聲音又急又亮，
「傅林強！快來，你這個會計正事不干，躲到那邊看人家幹啥？你過來算算！」
正在打探消息的傅林強立馬小跑了過來，接過傅林國手裡的憑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劃拉。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好半天，這才抬起頭，「沒錯，沒錯，是這麼多。」
傅林國點了點頭，把憑證攥緊，挺直了腰板。「沒錯就好，走，咱們領錢去。」
他拿著憑證，進了供銷社裡面。
楊麗華見傅林國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憑證，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便主動開口，語氣平和，
「大灣大隊的傅隊長吧？把票據拿過來吧。」
傅林國愣了一下，連忙上前，雙手把憑證遞過去，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楊麗華接過憑證，低頭看了一眼，又拿起桌上的帳本對照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放下。
她打開錢箱，動作麻利，「傅隊長，四百七十元，你點一下。」
傅林國接過錢，手還在抖。他把錢放在櫃檯上，一張一張點數，手指笨拙，數得很慢。
數完，他抬起頭，看著楊麗華，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黃的牙。「讓楊縣長見笑了。」
「沒事，應該的。回去跟社員們說，縣裡說話算話，以後有多少收多少，錢貨兩清，絕不拖欠。」
」傅林國連連點頭，把錢小心地揣進懷裡，拍了拍。「我回去肯定督促，讓社員們加油干。」
他說完，轉身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傅林國轉過身，走回來，站在櫃檯前。他咽了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楊麗華，帶著小心翼翼，
「楊縣長，我想問問……之前縣裡收購咱們的農產品的錢，好久能給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