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林國見楊麗華沒回話,以為是自己冒失了,惹縣長不高興了。
他連忙擺手,臉上帶著幾分慌張,也有幾分後悔。「楊……楊縣長,我……我就是隨口一提。」
「傅隊長,我不是不高興。我只是在感慨,咱們的縣政府做的不夠好。」
傅林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眼裡帶著幾分疑惑,也有幾分期待。
「咱們江北縣不比其他地方,一年辛苦下來,社員們手裡也拿不到兩塊錢。
咱們縣之前最大的廠也不過是農機廠,職工還沒超過一百人。縣裡也沒啥產業,能勉強支撐、沒靠上面撥款,已屬不易。」
語氣裡帶著自責,唯獨沒有迴避。
傅林國眼神一暗,心裡沉了一下。這是想說,他們的錢要不回來了嗎?
他沒有說話,但攥著錢袋的手指收緊了些。
楊麗華收回目光,看著傅林國,「雖然縣裡的財政緊張,但是賒欠社員的款項,我們一定會還。
現在縣裡和市裡的鋼鐵廠已有合作,接下來咱們縣裡還會積極尋找出路。所以請各位鄉親們放心,之前的欠款,縣裡肯定會還。」
「最遲明年的這個時候,縣裡就有能力了。」楊麗華看著傅林國,又看著那些排隊的老百姓,
「請大家再信任我們一次。明年這個時候,我再來這裡,給大家還錢。
縣政府一直沒有忘記之前的事,也一直在積極想辦法。咱們江北縣,在大家的努力下,一定會越來越好。
我在這裡保證,從今以後供銷社向大隊收購的任何產品都不會打白條。」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後便是潮水般的鼓掌聲。
傅林國眯著眼睛,忍不住朝外面還排著隊的人,大聲喊了一嗓子。
「縣長說了,明年的這個時候,還錢!」
人群里響起一片歡呼聲。
楊麗華站在櫃檯後,語氣平和,「下一個大隊。」
傅林國出來的時候,腳步輕快,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他沒急著走,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那些還在排隊的大隊。
沒一會兒,大河大隊的大隊長張隊長也出來了。他手裡攥著一疊鈔票,低著頭邊走邊數,嘴裡念念有詞。
傅林國眼睛一亮,叼著旱菸袋迎上去,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炫耀的意思。「老張,你們大隊這次賣了多少錢呀?」
張隊長抬起頭,瞥了他一眼,把手裡的鈔票折好,小心地揣進懷裡,語氣不咸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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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又不是沒聽到,三百二十元。你這記性不怎麼樣啊。」
傅林國「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供銷社門口迴蕩,惹得排隊的人都扭頭看。他拍了拍張隊長的肩膀,帶著些得意和調侃,
「哎喲,老張,你們大隊又不是什麼人口小的大隊,咋才這麼點錢呢?你這個大隊長,不盡心呀。」
隨即他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帶著點遺憾,但看臉色明顯是顯擺,
「哎呀,要不是我們的扁擔不夠了,把剩下的那些紅薯粉擔過來,這次說不定能超過五百。哈哈哈哈。」
「哎呀,不跟你們聊了,我得回去讓社員們加把勁兒,爭取下周送來的貨能超過五百。」
說是要走,但腳步卻一直沒有挪動。
張隊長翻了個白眼,沒接話。
什麼扁擔不夠用,真正的原因是怕這次又不給錢、打白條,沒敢把全部農副產品都運來吧。
大家誰不知道誰呀,裝啥裝呀。他們大隊要是把全部農副產品運過來,說不定直接超過500元了。
張隊長抬頭看了看天,對呀,他這就回去,讓把剩下的農副產品全都運過來。說做就做,招呼都沒打,轉身就走了。
傅林國看著張隊長的背影,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這老張,幹啥呢?急急忙忙的。」
一旁的傅林強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猜測。「他們是不是準備回去再運一趟過來?」
傅林國一愣,隨即一拍大腿,菸灰簌簌往下掉。「還真有可能!」
他把旱菸袋往腰後一別,大手一揮,聲音又急又亮。「走,咱們也回去。可不能落後了!」
大灣大隊的社員們今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田坎里,鋤頭起落間,紅薯從泥土裡蹦出來,滾了一地,但沒人去撿。
時不時就抬起頭,伸長脖子,看向通往公社的那條土路。
「也不知道他們的紅薯干能賣到錢沒有,不會又是打白條吧。」
有人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有些安靜的環境下,顯得格外的清晰。
旁邊的人沒接話,只是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鋤頭往土裡狠狠一刨。「文軒小子是不是騙他們的?」
又有人嘀咕,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也有幾分自我安慰。
「不會吧……文軒是縣裡的幹部,還能騙咱們?」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嘻笑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大隊長!收到錢沒有?」
「對呀!縣裡不會又給咱們打白條吧?」
傅林國走進人群,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他故意慢悠悠地從兜里掏出一疊鈔票,舉起來,在陽光下晃了晃。
「各位鄉親們,這次咱們的紅薯干、紅薯粉、澱粉,一共賣了四百七十元!」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喜氣,「咱們縣長說了,以後縣裡收咱們的農產品,都不打白條!咱們加油干,爭取今年家家戶戶能制新衣、買新鞋!」
人群沸騰了。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拍著大腿笑,有人抹著眼淚笑。
有人喊:「大隊長,你再說一遍,賣了多少錢?」
傅林國笑著又舉起那疊錢,晃了晃。「四百七十元!」
有人開始算帳,他們大隊一共有1102人,要是平分到每個人頭上應該差不多4毛?
4毛,要是人口多點,不就好幾塊了嗎?
哎呀呀,好像今年真的能穿上一雙新鞋呢。
有人覺得大隊長說得誇張,他們哪兒能又買得起新衣又買得起新鞋的?
能買上一樣,都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他們大隊,也就那些知青有雙像樣的鞋子穿。他們這些莊稼人,一年四季都是光腳。
心裡這麼想著,但還是不自覺的就低頭看了一眼光著的腳,腳底板的繭子厚厚的,裂著口子,黑黢黢的。
傅林國看著社員們燦爛的笑臉,自己也跟著大笑起來,他收起錢,拍了拍手,大聲喊:
「行了行了,別看了,錢又不會飛。該幹嘛幹嘛,咱們繼續挖紅薯,繼續曬紅薯干,繼續做紅薯粉!下周咱們再送一趟,爭取賣它個五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