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漸漸稀疏的隊伍，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她朝一旁的張春霞說：「春霞，你給汪書記打個電話，讓他過來。」
又轉頭看向傅文軒，「傅主任，這裡就交給你了。」
傅文軒連忙點頭，「好的縣長，這次過後，下面的老百姓肯定會熱情高漲。」
楊麗華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越是這樣，越不能放鬆。我可是給他們保證了，明年這個時候，得把之前的貨款付了。」
正說著，紅旗公社的書記汪有柱就過來了。
他走得很快，額頭上冒著汗，遠遠地就朝楊麗華伸出手，又朝傅文軒點了點頭。「楊縣長，您來了。」
楊麗華握了握他的手，「來了。走，咱們邊走邊聊。」
汪有柱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在前面帶路。
「汪書記，公社給參加高考的同志安排的教室在哪裡？咱們過去看看。」楊麗華邊走邊問。
汪有柱一路走一路介紹，
「因為教室二十四小時都開放，我們就在派出所旁邊找了一間空置的房間。這樣也能隨時注意到裡面的情況，安全。」
楊麗華「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教室在公社大院後面的一排平房裡，灰撲撲的，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粉筆寫著「高考複習室」幾個字。
楊麗華走進去，怎麼說呢，條件肯定比不上縣一中、縣二中。
這間教室明顯是臨時搭建的，桌子等凳子各有各的想法，不是缺胳膊就是缺腿，下面有用磚頭墊著的，有綁著鐵絲的。
但能有一個學習的地方，對於不少學生來說，已經是頂好的了。
楊麗華在門口站了一會，便離開門口。她有注意到教室前面有一塊宣傳欄，圍著不少的人。
走近一看，上面張貼著講義，對，沒錯，就是講義。
上面貼著一張張大紙，抄著數學公式、語文要點、英語單詞。
旁邊還有不少學生蹲在地上，拿著紙和筆，一筆一划地抄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楊麗華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側身讓開位置。她剛走，立馬就有人補上去，蹲在地上，開始快速地抄錄。
楊麗華低聲問旁邊的汪有柱。「汪書記，公社有老師來上課嗎？」
汪有柱猶豫了一下，有些底氣不足的說著，「有老師，但都是初中的老師。」
說完，又補了一句，解釋著說，
「楊縣長，您放心。雖然他們是初中的老師，但教了幾十年的初中，雖說可能比不上正兒八經的高中老師，但對比大部分參加高考的同志，還是不差的。」
楊麗華「嗯」了一聲，沒有評價。
她心裡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江北縣的教育資源確實太落後了，能有初中的老師願意來，已經不錯了。
兩人正低聲說著，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楊麗華和汪有柱對視一眼，腳步一轉，朝宣傳欄那邊走去。
「怎麼回事？」
張春霞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
「縣長，是其他縣的人來紅旗公社抄講義。不知怎麼和旁邊的人發生了衝突，紅旗公社的人說他們不是江北縣的人，就不許他們抄講義。」
幾個年輕人圍成一圈，圈子中央，三個外縣來的年輕人孤零零地站著。
「滾出去！你們又不是江北縣的，憑什麼來這裡？」
旁邊立馬有人附和，「就是！趕緊滾吧！這是我們縣的東西，你們憑什麼來抄？」
熊援朝和另外兩名男同志臉上漲得通紅，但神色卻堅定沒有退縮，
「那條規矩說了，不能給其他縣的人使用？沒有吧。我們憑什麼不能來？
再說，剛才是那位同志自己撞到人，不道歉不說，還惡語相向」
剛才撞人的那位同志臉色有些不好看，梗著脖子，嘴硬。
「那又怎麼樣？誰叫你這個外縣的來這裡的。這些講義是咱們江北縣好不容易找來的，你一個外地來的，憑什麼抄？」
熊援朝攥緊了拳頭，又鬆開，「我們都是江濱市的人，怎麼是外人了？況且這裡也沒說，其他縣的人就不能來這裡。」
話還沒說完，人群中有人認出了汪有柱，立馬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急切，又好似有幾分仗勢的意思，
「汪書記！汪書記！你來說說，這裡能不能讓其他縣的人來？」
汪有柱沒有回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楊麗華，見楊麗華沒說話，這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我們的講義是縣裡找老師特意製作出來的。但也沒有明確的要求說，不能讓外縣的人看。」
這話一出，現場有些騷動。
「這不是咱們縣裡自己的東西嗎，憑什麼呀？」
人群沒有因為汪有柱的解釋而平靜，反而引起更多的不滿。
楊麗華見狀，上前一步。
「各位同志，都靜一靜，聽我說幾句。」
下面的人有些皺眉，這個年輕的女同志想要說什麼，一旁的汪有柱立馬補充的說著，
「大家都安靜，這位是我們江北縣縣長，楊麗華同志，也是因為她，咱們才能有高考複習教室，才能有這些講義出現。」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吵鬧的現場立馬安靜了，眼裡帶著不可置信，也帶著感謝。
不可置信他們江北縣的縣長居然是位這麼年輕的女同志，感謝是因為她真的實實在在為他們這些參加高考的人考慮了。
楊麗華看向熊援朝，「同志，你們是哪個縣的？」
熊援朝愣了一下，但立馬帶著發緊的聲音說著，
「我們是臨江縣來的。走了兩天，聽說江北縣有複習資料，就趕過來了。」
楊麗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們手裡那幾本破舊的筆記本上，又落在他們腳上那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上。
「這些講義，是縣裡印的。印出來，就是給人看的。誰看不是看？江北縣的人看，臨江縣的人看，只要是想考大學的人，都能看。
咱們江北縣窮，窮得叮噹響，但窮不能窮志氣。別人來咱們這裡抄講義，說明咱們的東西好。好東西，不怕人看。怕的是沒有人想看。
再說咱們江北縣和臨江縣比鄰，在場的同志家裡難道就沒有臨江縣的親朋好友。
幾千年來咱們相互比鄰，情分非比尋常。咋能說是外人呢。」
她說完，看著那三個外縣來的年輕人，又掃視了在場的眾人，鼓勵的說著，
「你們好好學，努力複習，爭取考上大學，為國家做出一份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