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上的氣氛壓抑,桌上的四瓶藥格外的明顯,楊麗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繼續說著。
「其他的我也不再多說了。
立即抽調市財政局、審計局、公醫辦組成聯合核查組,進駐全市所有公立醫院,調閱全年原始處方底單、藥房入庫出庫台帳、每月公費結算憑證。」
在場的眾人快速的記錄著,楊麗華的話沒有停下。
「安排機關紀委、衛生局監察人員分批次蹲守各醫院門診,重點跟蹤公費醫療證持有者的開藥情況……」
這次調查目前也只是針對公立醫院,而職工醫院還未涉及,但楊麗華也不準備子弟學校一樣慢慢推進。
這兩年各廠都不好過,各企業應該很願意脫手這個包袱,由市政府統籌廠礦醫療資源,也免得後續出問題。
周嘉怡才從市婦幼培訓回來沒幾天,還沒來得及把帶回來的資料整理好,就聽到有人敲門。
以為是楊立新回來了,嘴裡念叨了一句:「來了來了,你今天沒帶鑰匙啊?」
拉開門的時候,看到門口站著的人,神情微微有些詫異,但立即笑著說。
「燦燦?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黃燦燦站在門口,臉上勉強帶著笑意,跟著周嘉怡進了門,有些拘謹的坐在沙發上,不見往常的爽朗。
周嘉怡給她倒了一杯水,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你今天休息啊?怎麼想著到我這兒來了?」
黃燦燦接過水杯,語氣帶著些低沉,「嘉怡,你們鋼鐵廠職工醫院最近……有什麼變化沒有?」
周嘉怡微微愣了一下,臉上沒有露出什麼異樣,但心裡已經在快速轉著,問這個幹嘛?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語氣輕鬆的說著。
「怎麼,你不會是想調來我們職工醫院吧?你在三院不是幹得挺好的嗎?咱們幾個同學裡,就你一個出來當了醫生,我們都羨慕著呢。」
黃燦燦聽到這話,牽強地扯了一下嘴角,臉上帶著些不自然的笑。
「市里在盤查公立醫院……之前有人用我的公費證開了不少藥,這不,查到我頭上了。」
說到這裡,看向周嘉怡,帶著些請求。
「嘉怡,你是知道我的,那種事我可不會主動去做。但那時候就是心軟,幫別人帶了點藥……
現在查到我頭上來了,要我補齊款項,要麼就開除公職……」
這幾年利用職務之便以及公費證,開了不少藥,不用細算,幾千上萬肯定是有的。
這些錢早就變成了各種衣服首飾,孩子的高檔零食,進口玩具的,她從哪兒還拿得出錢來。
周嘉怡臉上點著頭,心裡比誰都清楚,什麼「幫別人帶的」,什麼「心軟」,她跟黃燦燦同學這麼多年,黃燦燦家裡什麼情況她一清二楚。
兩口子都是普通職工,可這幾年每次看到黃燦燦都是光鮮亮麗,穿金戴銀,光是那件外套就頂得上她兩三個月的工資。
要是光靠死工資,能過成這樣?
周嘉怡掩下心底的這些想法,帶著關切的問著。
「我這段時間都在培訓,一天到晚上課,還真沒怎麼注意到這事。」
黃燦燦身子微微前傾,「嘉怡,你爺爺以前是什麼局的局長吧?求你幫幫我,跟上面說說,讓市里不追究我了行不行?」
即便要追究,能不能少給點錢。
周嘉怡聽到黃燦燦說出"你爺爺"的時候,心裡那根弦微微鬆了一下。
她剛才還在擔心黃燦燦是不是知道了她和麗華的關係,畢竟現在市里正在查醫療系統,如果有人知道她小姑子是副市長,說不定會拐著彎來找她遞話。
但黃燦燦提到的是她爺爺周瑞興,不是麗華,這說明黃燦燦只是知道她家以前在工業系統有點關係,並不知道更深的那一層。
她臉上依然帶著關心,「燦燦,不是我不幫你。我爺爺跟衛生系統、醫療這塊根本不搭邊,況且他早就從工業局退下來了。
我家要是真有什麼門路,我也不會這麼多年還在職工醫院當個小護士。」
語氣誠懇,沒有半分隱瞞。
黃燦燦坐在沙發上,心裡其實也沒抱多大希望。
來之前她就知道多半沒戲,但總歸要試一下。周嘉怡家裡要是在醫療系統有人,她也不至於還在職工醫院當個普通護士,不說護理部主任,就說護士長怎麼也得當上吧。
黃燦燦勉強笑了一下,「嘉怡,是我著急了……那個……嘉怡,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我之後一定還你。」
周嘉怡沒有多問,直接站起身走進裡屋,打開柜子拿出一個鐵盒,裡面放著零零散散的票子。
她數了兩百塊遞過去,然後把手裡的零錢又攏了攏放回鐵盒。
「我這兒也就剩三百來塊了,前不久我家公爹摔傷了腿,去省城住了一個多月,花了不少錢。這些你先拿著用。」
黃燦燦接過那兩百塊錢,低頭看著手裡的錢,這錢要是放在以前,她還真不一定看得上眼,但現在,一分一毫都像是救命稻草。
她把錢仔細折好放進口袋,「謝謝嘉怡,那我先回去了。」
周嘉怡送她到門口,門打開的時候,正巧楊立新牽著楊清悅回來,父女倆剛走到樓道口。
楊立新看到門口站著的黃燦燦,朝她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黃燦燦也勉強笑了一下,便匆匆下了樓。
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楊立新進了門,這才問了句,「這個是你那個家裡挺有錢的同學?她怎麼來了?」
其實他對周嘉怡這些同學同事的印象並不深,除了黃燦燦,沒辦法,每次碰上她,她都穿得跟別人不太一樣,首飾、衣服、皮鞋,一看就不是普通職工家庭能撐得起的。
周嘉怡接過楊清悅手裡的書包說著,「不是她家裡有錢,是她能專營,她那一身全都是利用職務之便,以及公費證的管理漏洞來的。
這不現在出問題了,到處找人幫忙,借錢了。」
楊立軍把外套搭在沙發上,「你借了?」
「嗯,給了她兩百塊。」
楊清悅剛從柜子上拿著餅乾,轉頭問著她媽,「為什麼?」
周嘉怡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為什麼?」
「媽媽,你為什麼要借錢給剛才那位阿姨,她犯了錯,為什麼我們還要幫她。」
周嘉怡眼裡閃過欣喜,又有些意外,蹲下身子,看著楊清悅的眼睛說著。
「清悅,你要記得,剛才那位阿姨雖然不是君子,品行更有問題。但媽媽借這兩百塊錢並不是幫她,而是為我們規避麻煩。
都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就是這個道理。
咱們不能成為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這種人最會攀扯。
要是最後她出事兒了,她不會覺得是她自己的問題,她會覺得是我們不借錢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