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回到剛才的醫院,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繞到了醫院側面的圍牆邊,沿著牆根走了一段路。
剛才那個賣藥的男子已經不在門口了,楊麗華也沒著急離開,沿著醫院外圍走了一圈。
路過一處公共廁所的時候,進去上了趟廁所,這才慢悠悠的出來。
隨即又朝著醫院旁邊的一處小公園走去,目光穿過樹叢,看到剛才那個賣藥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她,站在一棵槐樹下面,正低聲跟另一個穿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說著話。
楊麗華走近了些,撐著腰,坐在他們背後的一處水泥長椅上。
她聽到之前賣她藥的藥販子壓低了聲音,「你這裡有十瓶維生素,我給你算兩毛一瓶。」
說著,從兜里掏出兩塊錢,遞給對面的男人。
「兩塊錢,你拿好。對了,你們那邊讓醫生開兩瓶壯骨關節丸,今天有人要,這個藥我給你算一塊錢一瓶。」
楊麗華等那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小花園的拐角之後,又在石凳子坐了幾分鐘,這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麵館,蘇美蘭面前已經擺好了兩碗麵條,看到她進來,把筷子遞過去:「怎麼耽擱這麼久?面都要坨了。」
楊麗華接過筷子,低頭扒了一口面,「我去醫院看了看,媽,你明天記得去取藥。壯骨關節丸我跟人說好了。」
蘇美蘭應了一聲:「肯定記得。你都交了錢的東西,哪能不去拿。」
當天下午,楊麗華回到辦公室後,沒有立刻處理桌上的文件,而是翻出江中友之前交上來的那份調研報告,又看了一遍。
報告裡詳細列出了全市醫療系統的公費支出數據、各醫院的財政補貼情況,以及基層衛生站的經費缺口。
但這份從這份報告裡,看不出今天出現的問題。
隔天下午,楊麗華回到家,蘇美蘭已經把東西取回來了。兩瓶壯骨關節丸整齊地放在茶几上,跟她在醫院看到的一模一樣。
第二天一早,楊麗華上班的時候,隨身帶了一個小布包。
包里揣著從藥販子哪裡買來的一瓶維生素和一瓶壯骨關節丸,以及去醫院買的維生素和壯骨關節丸去了會議室
市政府的會議室里,長桌兩側分別坐著市財政局局長陳友錢、市審計局局長賀威武,以及剛剛調任市衛生局副局長、代表公醫辦的江中友。
楊麗華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文件夾,而是直接把布包里的藥瓶一一擺在了桌面上。
四瓶藥分成兩排,兩種藥各兩瓶,並排放在會議桌上。
坐下後,她把這兩排藥推給一旁的江中友,「中友同志,你看看,這兩種藥,有沒有什麼差別。」
江中友接過來,拿起兩瓶藥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沒看出哪點有不一樣的。
「楊市長,我實在沒看出來這有什麼區別。」
楊麗華沒作解釋,只是點了點頭:「你再看看另外兩瓶。」
江中友又把另外兩瓶拿起來比對了一遍,依然看不出什麼差別。
楊麗華抬眼看向桌對面的陳友錢和賀威武,語氣如常:「友錢同志、威武同志,你們也看看。」
四瓶藥在會議桌上挨個傳了一遍,財政局長看完傳給審計局長,審計局長看完又放回桌面。
在場的幾人相互看了看,也沒明白楊市長這是鬧的哪一出。
楊麗華拿起其中一瓶,翻過來看了看瓶底,「這藥到我手裡一天了,我也沒看出來有什麼區別。」
她說著,把其中兩瓶往前推了推:「這兩瓶,是在市人民醫院買的。」
又指了指另外兩瓶,「這兩瓶,是從藥販子手裡買的。」
說到這裡,他目光掃過在座幾人的臉。
「前幾天我去產檢,沒有去市醫院,去了城南區一家公立醫院。
你們猜怎麼著,醫院裡常見的跌打損傷藥和維生素,居然說沒有。可一出醫院大門,立馬就有藥販子帶著維生素迎上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楊麗華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
「等我轉身再回到醫院附近的時候,正好碰到一個人拿著十幾瓶維生素賣給那個藥販子,收購價兩毛一瓶,藥販子轉手賣出去五毛一瓶。」
她說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四瓶藥上,語氣帶著一種算過帳之後的清晰,「用公費醫療證在醫院正常拿藥是多少錢?八分錢。」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人臉上各異,目光在桌上的四瓶藥之間來看看著。
說到這裡,楊麗華臉上的笑意不見了,「老百姓在醫院正常買不到藥,只能花大價錢在外面的藥販子手裡買,更有甚至有人利用公費證拿藥有補貼,私自牟利。」
楊麗華靠回椅背,語氣稍微緩了一些,但內容依舊讓人頭皮發麻。
「還有一點我忘記說了,我掛的是產科,但醫生開出來的處方里,包含了跟我的病情完全無關的藥。」
這事兒大家心裡多多少少都知道些,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這個擺在桌面上,說出來。
楊麗華的目光落在陳友錢臉上,語氣依然平穩。
「友錢同志,去年1986年,市財政往醫療系統一共投了多少錢,你還記得不?給大伙兒講講。」
陳友錢坐在會議桌一側,聽到這個問題,立馬回復著。
「去年一共投入四百六十萬。其中機關公費醫療預算是一百七十六萬。」
楊麗華點了點頭,目光又看向了江中友。
「中友同志,講講去年全市醫療費用的具體情況吧。」
別以為她是沒事找事,每年虧損這麼大筆錢,要是拿出來建設,不知道能做多少民生項目。
江中友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了一眼。
「去年全年,機關公費醫療實際花費兩百三十一萬,超支五十五萬。其中,近五十萬花在了滋補類藥品上。
另外,各廠礦的職工醫院每年還要硬扛八十多萬的醫療虧損,一直是由企業自行消化,沒有列入市財政的公開支出里。」
五十萬的滋補類藥品,加上八十多萬的廠礦醫療虧損,這兩個數字加在一起,已經超過了一百三十萬。而這還只是能被統計到的部分。
楊麗華掃過在場的眾人,表情嚴肅的說著。
「也就是說,去年市里投入了四百六十萬,但實際花出去的,比這個數多了將近三分之一。
而這些多出來的錢,既沒有變成更好的設備,也沒有變成更專業的醫生,而是變成了藥販子手裡的利潤,和公費醫療證上那些跟病情無關的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