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莊村，莊家堂屋裡，莊大力抽著旱菸，看著莊其志放下行李，微微皺著眉頭。
「你前兩天不是才跟著領導回來了嗎？咋今天又回來了？」
莊其志把行李往牆角一放，拖了跟凳子過來，坐在上面。
「爸，村大會不是說了嗎，要把張莊村打造成試點。
我既是市農業局的人，又是張莊村的人，就主動申請了，回村里指導咱們村種菜。」
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深了，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在長條凳上敲了敲。
「你都是當幹部的人了，咋還要下地指導？在辦公室里坐著不好嗎？」
「指導指導沒啥，就怕這指導著，回不去了。
咱們家供你念書、考出去，好不容易跳出了農門，你咋又自己往回跑？「
雖然不能說是因為楊市長那番話，但他回來其實確實也是個機會。
肯定不會發生回不去的問題，只是回去的時間長短，再就是有無成績。
張莊村是他老家，一村子的人，在其他地方可能還要想辦法讓村民相信他，但在這裡，至少莊家都肯定跟著他走的。
「爸，你說得對，我是好不容易考出去的。可我越是在農業局待著，越覺得自己虧欠了張莊村。
我不是沒本事，我是從來沒想過把本事用在自己村里。你說，我要是連自己的家鄉都不管，我這幹部當得有啥意思？」
莊大力沒接話，把煙杆又叼回嘴裡，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
自家娃子有這個心，回報家鄉肯定是好的，但他就是怕回不去市里了。
旁邊的莊其強端著一碗水走過來，放到莊其志面前。
「其志，你說別的我也不懂，你就直說。咱們這地該怎麼種？你怎麼說，咱們就怎麼幹。
其他的咱們也不懂，但你說咋弄，咱們這幾家肯定全力支持。」
種好了，也是給他這個當弟弟的掙功勞。
他弟好了，他們這一家都才好。
劉荷花端著一碗糖水蛋出來，遞給莊其志，「其志，先吃兩個雞蛋墊墊肚子，你從市里回來，趕了大半天的路。」
莊其志接過劉荷花的碗，「麻煩大嫂了。」
「客氣啥，都是一家人。咱們家兩個孩子，要不是你這個當叔叔的照顧，能去市里念書？
要說謝，還得是我跟你大哥感謝你和弟妹呢。」
要不是小叔子出息了，拉扯著，她家兩個孩子說不定這會已經在鄉下挖土了。
這可是天大的恩情，給錢給東西，都不及幫扶孩子。
莊其志端起碗正吃著雞蛋，外面突然響起了高音喇叭的聲音。
先是幾聲「呼呼呼」的吹氣聲，然後是村支書張林明清嗓子的動靜：「咳咳……各位父老鄉親，張莊村的村民們！
之前在大會上說的種菜那個事兒，我和市里農業局的領導，也就是咱們村的莊其志同志，又碰了一下，商量了一下。
目前這個前期階段，適合咱們種的主要是菠菜和香菜。
特別是菠菜，外面賣的價格不低。
要想種的，今天就來村辦公室報名，過時不候！
不要怕不會種，市里給咱們派了技術員；更不要怕賣不掉，菠菜是開春第一批鮮菜，好賣得很！」
高音喇叭的聲音剛剛落定，劉荷花就從廚房出來了。
「其強，快去，先去村辦公室報名！」
可得給自家小叔子把面子紮起。
「咱們家今年的地，除了留出來種糧食交公糧的那幾畝，其他的全都報上！能種多少種多少！」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對了，記得去喊二爸他們那幾家，還有么爸，都是一大家人。
這種時候還是要團結，都是一家人。」
莊大力把旱菸杆在桌腿上磕了兩下，也開口了：「不止二爸么爸，還有麼爺爺屋頭那些，都喊一聲。
不要求各家都報完，但每家怎麼都得拿點地出來。」
莊其強放下手裡的碗，應了一聲：「行，我這就去。」
天擦黑的時候，莊其強才回來，莊大力正坐在堂屋裡等他。
「怎麼樣？報名的人多不多？」
莊其強先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抹了一下嘴，這才說：「差不多村裡有一半的人都報了。
我走的時候村支書在門口還在統計，說已經有103戶報了，最少的一家都登記了一畝地拿來種菜，大部分都是兩畝到四畝的樣子。」
莊大力聽完，臉上繃著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些，一百多戶，怎麼都有一百多畝的地了。
莊其強又補了一句：「我還聽到村支書和會計在商量，說是準備把村集體那二三十畝地也拿出來，統一規劃，一起種。」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高音喇叭又響了。
村支書的聲音再次出現在裡面，「參加越冬菜試點的各家各戶，注意了！今天開始，到會計那裡確認種多少地、買多少種子。
菠菜、香菜的種子，村里統一到鄉農資站去買，價格跟供銷社門市一樣，村里不賺一分錢！
種子拉回來之後，各家按數量交現錢領種子！
不願意走集體代購的，也可以自己上鄉上買，但是記住，一定要買良種！不能用自家留的陳菜籽！出了問題自己負責！」
劉荷花坐在臥室的矮凳上，把一張張票子從鐵盒子裡取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這才遞給莊其強，
「這是150塊，種子錢、化肥錢、農藥錢都在裡面了。你等會兒就去交給會計，別耽誤了。」
莊其強接過錢，仔細折好放進上衣內袋裡：「行，我這就去。」
莊大力已經扛著一把鐵鍬出門了，他要去把秸稈收拾出來，其志在說，播種後要蓋秸稈保溫。
村辦公室里，莊其志正坐在一張舊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登記簿和一沓各戶領種子的憑證，這些都是以後匯報用的數據。
登記簿上，寫著好幾戶都只登記了一畝地。他認得那些名字，都是村里條件不太好的幾戶人家。
種地，種地，別覺得種地就好似不要本錢。
想要農作物長得好，種子、化肥、農藥，那樣都不能少。
這些東西，一畝地加起來怎麼也得三十來塊。
幾畝地就是上百塊，對這些人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