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的十二月,外面的風又冷又硬,暖氣在上個月中旬已經供了,宿舍里是溫暖到每天讓人不想起床的氛圍。
沈諾一在中午推開宿舍門,室友三人,王璐和羅晴正扎堆交流針織技術,北京大妞羅晴給笨手笨腳的湘妹子王璐講解,就剩胡嘉宜坐在書桌上看書。
沈諾一進來,胡嘉宜轉過身,無奈道:「羅晴給她男朋友織圍巾,她和她男友也是高中同學,可你王璐明明沒有男朋友,你織什麼圍巾?」
一夜之間,入冬,似乎全國無聊的大學生都開始了打毛線。胡嘉宜就是很看不慣他們這種不務正業的行為,哪怕是清華裡面,這種事也非常多,胡嘉宜覺得學習都學不過來了,室友們還有心思打毛線,考入清華就交流織圍巾的技術,委實有些浪費時光了。
王璐硬氣道:「我提前學學不行啊。」
那邊,羅晴就道:「諾一,你要不要給你的張晨織圍巾啊,我教你。」
沈諾一看了她們一眼,道:「我一會去圖書館……」
胡嘉宜立即感覺有了精神支柱,痛心疾首批判兩人:「看看,人家天各一方都沒有秀恩愛,你們一個幾乎每周都見,一個還沒另一半,就開始未雨綢繆了。」胡嘉宜搖了搖頭嘆息。
「我還是佩服諾一,男朋友過來參加活動,還是萬象江湖的創始人,之後呢,人家仍然是做自己的事,好好上課,該戀愛戀愛,該學習學習,互不影響!」
「噢,對了,諾一,你和化學系的邱永教授有來往?」胡嘉宜忽然道,又補充:「我前兩天去材料系那邊找個師兄借筆記,聽說你和邱永教授那邊有點關係?」
「邱永?做有機發光顯示器的那個?」羅晴擡頭。
「對,就他。師兄說諾一他爸的企業好像是做半導體材料的,根邱永實驗室那邊有技術合作。」胡嘉宜道。 看著王璐和羅晴都盯著自己,沈諾一才道:「我爸來看我的時候,確實和邱教授談過,主要他們都做同一個方向,我去找邱教授的時候,也是抱著試試的心。他們就談在一起了。」
「等等。」羅晴手中的毛線團都放下來了,「你說你還順便撮合了你爸和邱永的商業合作?邱永是誰我們清華0le項目的扛把子啊,國內有機發光顯示這一塊,他要是第二沒人敢說第一了。我上次去聽材料系講座,主講人做0le的,一整場提了邱永的名字不下十次!」
「這麼說來你爸是邱永合作方了?這麼說來意味著咱們宿舍以後可以出去吹牛,說「我室友她爸和邱永合作了」?」
胡嘉宜眉眼含笑故作訓誡:「低調!低調!」
王璐紅撲著臉歪著頭認真補充:「羅晴,你以後找工作也可以把這話寫進簡歷!」
「那必須的!」羅晴一本正經:「本人本科階段室友之父曾與邱永團隊深度合作,本人因此對0le技術有深層次理解!』,面試官看了不當場發ffer?」
沈諾一看她們三個一唱一和,收不住了,只好道:「我爸那家公司規模不大,就是做材料供應的,他們的合作剛開始,最終結果還不清楚。」
「不管。以後我們進實驗室,就你的關係了!」羅晴斬釘截鐵。
「下次你爸和邱永在一起吃飯,你能不能替我要個簽名?我有他的著作。」胡嘉宜也道。
「你們不要太誇張……」沈諾一嘴角輕輕翹了翹。
「在我這兒他就是明星啊。」胡嘉宜道,「上材料課就講過了,crt時代全靠引進,液晶時代也是跟著別人交學費。邱永在做的0le,就是國內第一次在新一代顯示技術上跟上的機會。這前沿技術啊,大腿先抱著,沒準以後人家就真成功了,有你這層關係,以後我們就可以隨時面見真神了!」
三個室友花團錦簇,沈諾一也就笑笑,最後跟室友們聊了會天就出門了。 雖說三個室友有愛屋及烏,特別關照她,對她身上發生的一切都非常推崇的前提,但沈諾一還是對邱永教授在清華的地位有了進一步了解。
而誰知道她在一場演講後主動找到邱永,為自己父親沈明博牽線搭橋,再到兩人在一起吃飯,發現彼此競然是老鄉,最後連研究方向都不盡相同,相見恨晚的時候,這一切的動機來源,竟然是張晨跟她出的主意呢?
在兩人日常的電話里,張晨說起:「你爸那個公司,做的方向和材料跟清華le那邊很對口,你們學校邱永教授的實驗室,在國內有機發光顯示這一塊應該是最前沿的。你可以找個機會,牽個線,讓他們認識一下。」
而自己當時還是懵圈的狀態,「我怎麼認識?都不是一個系,人家上天入地的,哪是我一個本科生能輕易遇上?」
「這個簡單,他有場活動,那天會做講座,結束後你找他,我給你出一個你爸公司的相關推薦信,你到時候遞給他。不定就有機會了。」
沈諾一後來看了這個資料,才知道張晨準備得有多細緻。把沈明博公司成立時間,主營業務,核心產品,產能規模,主要客戶。技術參數,金屬掩膜版的材料成分,加工精度,熱膨脹係數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後還有一個總結語,每一句都落在點子上。
大致意思是:目前國內0le蒸鍍工藝用的高精度掩膜版幾乎全部依賴進口,沈明博的鴻瀚公司是國內少數幾家在這一領域有突破的企業。
如果能夠額清華le實驗室形成材料驗證與反饋的閉環,那將是產學研的一大突破。
後續就不用說了,之後她就接到了沈明博的電話,語氣里倒很是驚訝,問她和邱永教授聯繫了?人家說我有女如虎。
這之後就是接下來的事情,雙方順利接治。
回顧這整個過程。
張晨遠在榕城,倒像是比自己還清楚清華的教授和他所進行的項目。 沈諾一回頭看了一眼紫荊公寓,深吸一口氣,背著小包,沿著銀杏道去往圖書館。
圖書館的暖氣很足,她找了個靠窗的老位置,窗外是光禿禿的枝丫,室友們都以為她在圖書館是來看書的,但她倒是第一時間發了一會呆。
是,現在學校里到處都有女生給男朋友打毛線的情況,羅晴給男友織了圍巾,王璐想學以未雨綢繆,胡嘉宜唾棄這種風氣,認為拿清華的時間去做這些兒女情長,她們可是理工女,理工女是動刀動槍的,動女紅繡畫未免低了身價。
沈諾一本質里是和胡嘉宜有些相似的,就像是以前看演義她最喜歡楊家女將的故事,看歷史不認為家國危難男子參戰女子就該在家裡守著家田等丈夫凱旋。她更願意戎裝持銳與男兒一般一同沖陣。就好比這回,張晨又再度出手,通過自己幫沈明博和鄭永搭起了橋樑,為她家,以及張忠華那邊的合資公司尋找技術背書。
她更多的也是復盤,為什麼張晨能夠想到這一點,她近水樓,卻沒有先一步想過這種可能呢?那麼接下來以後,她對自己未來要做的事,自己的事業,以及可能和家裡事業相關聯感興趣的方向,又能不能有張晨這樣敏銳的嗅覺?
她說到底也有一股子倔強,是想要有一天有不輸於張晨這方面判斷力和行動力的。
這世間的女子,有人願意做藤,纏繞著大樹生長。也有人願意做水,可以隨方就圓,但始終保持自己的質地。也有人願意成為鳥,飛得高不高且不論,但翅膀要長在自己身上。
張晨幫她家裡公司,幫她父親搭橋,她內心是有一種悸動的,張晨不僅讓沈明博公司走出困境,還隔著千里就做成了她沒能想到的事。
但悸動之外,也有一份心氣。
她想起高中時幫扶張晨成績,輕輕拍他頭,說「我不會嫌棄你的」的時候那種意氣風發。然而一轉眼到大學,自己在知行能力上就和張晨出現了差距。
這種淺淺的不甘至始至終還是存在的。
她不是想他一直為她鋪路,而是也有一天能站到自己的方向上,對他一笑,像是說:你看,我也能做到。 儘管有自己的心氣,儘管也隱隱贊同胡嘉宜認為理工女不要繡女紅的堅持。也有自己放著清華的書不念要是給張晨織毛衣,會多少讓她這個女俠心境受擾,甚至會有「羞死了」這樣的心態的。
但她看著羅晴給她男朋友織的那些好看的圖案和針腳,她還是幾度目光停留。
特別那天王璐還很不湊巧的補了一句:「羅晴你男朋友真幸福!我要是你男朋友就好了,知道女朋友不顧手的凍瘡還堅持給我織圍巾,我要是收到這樣的圍巾,一整個冬天都不會摘下來的!」
而現在。
沈諾一發了一會呆後,拉開書包夾層,那捲淺灰色的毛線和兩根棒針安安靜靜的躺在裡面。她的面前桌子上是圖書館借的一本華藝出版社出版的《編織天地》,是一本綜合性的毛線編織手冊,內容全面。還有一本陝西旅遊出版社的《酷·毛衣》,風格比《編織天地》要新潮時尚。
而此時的沈諾一就著這兩本參考書拿著毛線棒針,專注得挑針拉線。
她瑩白如玉蔥的五指之間,像是平時轉筆,針飛線舞,一個半截豆腐塊的米白色毛線構造物正在繼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