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鎮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白。
秦修站在鎮口,目光掃過,往日這個時辰,本該是商販叫賣,腳夫往來和茶棚滿座的熱鬧景象。
此刻,長街空曠。
絕大多數店鋪門板緊閉,僅有的幾家開著門的糧鋪與藥鋪前,排著長隊,隊伍里滿是驚恐的眼神,大家也都用布巾緊緊捂著口鼻。
整個鎮子都飄蕩著一股石灰混合草藥氣味,秦修陰沉著臉往裡走去,這般景象任誰看見都很難受。
這時秦修看見幾個用濕布蒙臉的鎮兵,正粗暴的敲打一戶人家的門板。
「開門,官府查疫,再不開就撞了。」門內傳來虛弱的哭求聲,而鎮兵卻不為所動,互相使個眼色,抬腳猛踹。
木門被踹開後兩個鎮兵衝進去,片刻後拖出一個不斷咳嗽的老漢,後面跟出一個哭喊的婦人,被鎮兵用木棍隔開。
「帶走,按律集中安置。」為首的鎮兵吆喝著,將幾乎無法站立的老漢架起,拖向鎮子西頭,那裡隱隱有黑煙升起。
秦修沒有停留,身影在街邊快速穿行,很快來到了永盛商會。
商會大門虛掩,兩個護衛守著門口,護衛顯然認得他,略一猶豫,便放他進去。
後院廳堂,周清薇正對著一本帳簿眉頭緊鎖,她比數月前清廋不少,聽到腳步聲後抬起頭,見是秦修,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秦公子?你怎麼來了?」她放下帳簿,揮手讓丫鬟退下。
「路過,鎮裡情況如何?」秦修開門見山。
周清薇苦笑,指了指帳簿:「如你所見,簡直是亂成一團。藥材價格飛漲,價格翻了五倍不止,商會存貨快撐不住了,上游供貨也斷了,說是道路不通。」
「官府呢?」
「派過兩個醫師,待了三天,開了幾張方子就走了。之後再來人,就是鎮兵和---收屍隊。」
周清薇聲音帶著明顯的憤怒,「只見抓人和燒人,不見治病救人,那個藥方根本不見效,患病的人越來越多,鎮裡現在是人心惶惶,再這樣下去,三山鎮就----」
「水源查過嗎?」
「查過。」周清薇語氣肯定,「我父親重金請了兩位老藥師查驗鎮中幾口主要水井,確實有問題,我們商會和幾家大戶早已改用封存的雨水和山裡的泉水。可普通百姓---」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確,普通人家哪有這個條件,只能飲用被污染的河水和井水。
秦修點點頭,這印證了他的判斷,三山鎮作為更靠近上游的集鎮,瘟疫爆發也更迅猛。官府的反應與其說是在防控,不如說是在---掩蓋和放任。
就在這時,外面長街上,突然傳來一陣鈴聲。
「叮--叮---當----」
緊接著,一個洪亮的吟唱聲響起,響徹整個三山鎮:「天降災厄,然我佛慈悲,願普度苦海,靈符化水,祛病除邪---」
秦修與周清薇對視一眼,快步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只見長街盡頭,一行人正緩緩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披明黃色袈裟的胖大和尚,手持一柄金光閃閃的禪杖,杖頭掛著幾個銅鈴,邊走邊搖。
他身後跟著八名體格魁梧的武僧,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抬著一頂裝飾華麗的蓮花座小輦,輦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鎏金大缽。
和尚口中念念有詞,所過之處,那些緊閉的門窗紛紛打開縫隙,露出一張張麻木的臉。
「是『金禪上師』。」周清薇在秦修耳邊低語,語氣複雜,「七八日前突然出現在鎮上的,自稱從西漠雲遊至此,見此地穢氣沖天後特意留下救治眾生。起初還無人相信,但---」
她話未說完,那金禪上師已行至鎮中央一片空地,他停下腳步後禪杖一頓。
八名武僧穩穩停下,將蓮花座輦放下,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附近巡查的一隊鎮兵聞聲趕來,為首的小隊長上前,似乎想詢問。那金禪上師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從袖中掏出一塊令牌模樣的東西,晃了一下。
小隊長臉色微變,竟不再上前,反而指揮手下鎮兵退開幾步。
此時一個被家人攙扶著的老婦人從人群中擠出來,噗通一聲跪在蓮花座前,磕頭哭喊:「上師,救救我兒吧,他快不行了,求上師賜符水。」
老婦人身後,一個年輕男子被放在門板上抬來,面色黑黃,氣若遊絲。
金禪上師垂目,悲憫的宣了一聲佛號,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手指一捻,黃紙無火自燃,化為灰燼落入那鎏金大缽中。
他手持一根楊柳枝,在缽中攪動三圈,口誦真言。
「扶他起來。」金禪上師吩咐。
老婦人和家人連忙將那年輕男子半扶起,一名武僧上前,用木勺舀起一勺符水,捏開男子牙關灌了進去。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不到十息。
只見那原本快死的男子突然身體一顫,猛的睜開眼,「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吐完之後,他臉上那層死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明顯有神了些許,甚至能開口:「娘---舒服多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上師救命,救救我爹。」
「求上師賜符水,我願供奉全部家財。」
人群瘋狂的向前涌去,試圖靠近那蓮花座和金缽,鎮兵們裝模作樣的阻攔著,卻明顯不敢用力,甚至暗中讓開了縫隙。
周清薇轉頭對秦修說道:「看,這幾日天天如此。」秦修沒說話,目光盯著那個年輕男子,以及地上那攤黑血。
「不是符水。」
「什麼?什麼不是符水?」周清雅疑惑。
「那男子中毒不深,嘔吐是身體的排異,最關鍵是吐的那口血---顏色和氣味明顯不對。這人和那些僧人是一夥的。」
周清薇也是聰慧之人,經秦修一點,立刻明白了許多。「那他們想幹什麼?斂財?可---」周清薇不解。
「肯定不止如此,」秦修看向那被民眾簇擁的金禪上師,他指了指那些明顯在「放水」的鎮兵。
此時人群已經徹底瘋狂,實在是這段時間死了太多人了,鎮西頭的黑煙就沒停過,鎮民們開始爭先恐後的奉上銀錢、首飾----
就在這股狂熱達到頂點,金禪上師含笑接受供奉,幾名武僧低頭斂財的剎那——
一道青影突然從街邊二層酒肆的窗口激射而出。
人影與劍光幾乎融為一體,疾如流星,直刺被眾人簇擁的金禪上師,這一劍毫無花巧,唯有撕裂空氣時發出的尖銳嘶鳴,顯是蓄勢已久,力求一擊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