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白馬縣衙。
縣令柳文和依舊一身常服，端坐在主位上悠閒的喝著茶。這位縣令大人最近心情不錯，自從白蓮教徒接二連三的喪命，他對白馬城的掌控又恢復了幾分。
這時嚴峰快步走了進來，低聲附耳說了一句，柳文和聽後眉頭一挑，隨後說道：「快請他進來吧。」
只是還不等嚴峰出去，清晰的腳步聲已經從走廊傳來，兩人只見門帘無風自動，輕輕掀起一角。
秦修走了進來，面色平靜，眼神古井無波，左手提著一個麻布包袱。掃了一眼柳文和後，秦修將包袱輕輕一拋。
「咚---」
包袱在柳文和面前的桌案上滾了兩滾，露出裡面兩顆焦黑的頭顱，頓時一股濃重的血腥與焦糊味瀰漫開來。
柳文和端著茶杯的手一頓，面上笑容卻是不變，甚至更溫和了些：「文兄弟---此番辛苦了。桑泉鎮之事，本官已有耳聞，少俠神威了得，著實令本官驚嘆。」
他放下茶杯，示意嚴峰：「看看是不是那兩個叛徒。」
嚴峰上前，忍著刺鼻氣味仔細辨認，又查看了牙齒與耳後幾處特徵，這才沉聲回稟：「大人，確是吳震岳、吳震川無誤。」
「好，好。」柳文和笑容更盛，「文兄弟出手果然萬無一失。如此白蓮教算是斷了一臂。這是賞金三千兩，文兄弟且收好。」
秦修站著沒動，甚至沒去看那疊厚厚的銀票。他目光落在柳文和臉上，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柳大人，情報似乎---不夠周全。」
柳文和臉上笑容僵住：「文兄弟這是何意？」
「吳家兄弟手中有『雷震子』。」秦修緩緩道，「此事，大人事前可知？」
堂內空氣驟然一凝。
柳文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緩緩搖頭：「本官確實不知。『雷震子』乃嚴格管控之物，等閒江湖人絕難獲取。」
他嘆了口氣，看向秦修，關切道：「文兄弟可是因此物受了驚擾？本官---」
「不是驚擾。」秦修打斷了他，「是差點被炸死。」
他上前半步，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柳文和。
「若非我命大，此刻擺在大人案頭的，就該是我的頭了。」秦修的語氣冷硬，接著說道：
「柳大人讓我去辦這掉腦袋的差事，給的情報卻缺了最關鍵的一樣----這生意，是不是有點不太公道？」
「放肆。」
嚴峰看著秦修自從進來後就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早已按捺不住。
此刻見秦修竟敢如此對縣令說話，頓時勃然大怒，一步踏前，大聲喝道：「文兄弟，注意你的身份，怎敢對大人無禮。」
他周身氣勢升騰，眼中寒光凜冽，一副一言不合，就讓秦修血濺五步的樣子。
秦修皺了下眉頭，眼角餘光掃了過去。
就只是這一眼。
「嗡——」
嚴峰仿佛聽到自己腦中某根弦猛然繃緊，秦修的目光讓他瞬間如墜冰窟，周身血液幾乎凍結，原本蓄勢待發的氣血竟在體內停滯。
「怎麼---可能---？」嚴峰心中駭然。
秦修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回到柳文和臉上，仿佛剛才只是掃去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柳文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心思電轉，臉上迅速堆起誠懇的歉意，甚至帶上了幾分無奈：「嚴峰，還不退下，不得對文兄弟無禮。」
他呵斥一聲，隨即對秦修苦笑道，「文兄弟息怒，此事----確是本官疏忽。不瞞文兄弟，本官安插的人，實在探聽不到此等絕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推心置腹般說道：「文兄弟應當明白，對付白蓮教，本官能倚仗的---實在不多，本官若早知道有此等兇險，斷不會讓文兄弟輕易涉險。」
秦修靜靜聽著，撐在桌沿的手緩緩收回。其實他此番作態，一是為了後面的討價還價，二是試探柳文和。
不過現在看樣子，這柳文和倒是沒說假話。
「大人言重了。」秦修的語氣緩和下來，「為大人分憂，是在下本分。只是這般要命的疏漏，可不能有下一次了。」
「當然，當然。」
柳文和立刻接口，臉上露出肉痛的神色，「此次讓文兄弟受驚，本官心中實在不安。這樣，除了約定賞金之外，文兄弟可還有其他需要？但凡本官力所能及，必定不會推辭。」
柳縣令姿態放得很低，秦修等的也是這句話，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單子，輕輕放在桌上，推到柳文和面前。
「在下此次確實損失慘重，聽聞大人府庫收藏頗豐，不知可否賞賜一二？」
柳文和拿起單子一看，眼角便忍不住的抽搐起來。
百年血參、三陽草、地心蓮----林林總總十幾樣，無一不是珍貴稀少，有價無市的寶藥，其中更有好幾樣，就連他搜刮多年也只存了區區一點點。
「這姓文的，分明是來挖我心頭肉的。」他抬頭看向秦修，就要攔腰砍價。
只是當看到秦修神色平靜，眼神卻很明顯的透露出『不給這事就沒完』時。他嘴巴張了張，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白蓮教雖然最近很低調，但是有點腦子的都知道，白蓮教絕對不會無動於衷，現在得罪秦修，就只能他柳縣令親自上陣了。
柳文和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單子上狠狠摩挲幾下，接著一咬牙，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鑰匙，遞給嚴峰：「去內庫，按單子取。每樣----各取一半。」
「大人---」
嚴峰急聲道。這些都是大人多年心血，更是關乎將來晉升的重要資源。
「去。」柳文和聲音微沉，不容置疑。
嚴峰狠狠瞪了秦修一眼，終是領命而去。
柳文和臉上重新擠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勉強：「文兄弟所需，本官自當盡力滿足。只望文兄弟莫要因此事，生了嫌隙才好。」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道：「縣衙書庫之中，除了醫藥雜學，亦有一些早年搜集的武道典籍，只要文兄弟再立新功，本官做主讓文兄弟挑選一二。」
秦修心中詫異，這明顯不是柳縣令的作風，不過很快也反應過來，這縣令大人無非是擔心他以後出工不出力，才許下如此承諾。
「這柳文和真是天生當官的料，這份捨得，少有人能比的上。」
不過這份意外之喜，還是讓秦修很滿意，隨即笑意盎然的表態道：「多謝大人。白蓮教為禍一方，在下自當盡力。」
不多時，嚴峰提著一個紫檀木盒回來，臉色黑如鍋底，將木盒重重放在桌上。
秦修打開略一查驗後，便將木盒蓋上。
「若無他事，在下便告辭了。」秦修提起木盒，還不忘將之前的銀票塞入袖口。
「文兄弟慢走。」柳文和起身，親自送到門口。
直到秦修的身影徹底消失，柳文和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心疼。
他踉蹌一步，扶住門框，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心口。
「大人----」嚴峰連忙上前攙扶。
柳文和喘了幾口粗氣，看著秦修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至極，有忌憚，有慶幸，更有化不開的肉痛。
他聲音都在發顫：「這小子---他根本不是來交差的，他是來打劫的。不，比打劫還狠，打劫的還跟你商量商量，他連價都不還。」
嚴峰臉色也極為難看，低聲道：「大人，此人太過囂張，實力增長也快得邪門，恐成禍患啊。」
柳文和緩緩直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幽深：「禍患？禍患才好，白蓮教那幫瘋子，沒有他這把快刀擋著，你我的人頭，早晚掛在城門上。」
他走回桌邊，看著案桌上那兩顆頭顱，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拿吧，儘管拿。只要他能替我把白蓮教的爪子一根根剁掉。」
「藥材，典籍，都給他。這些東西，總比落到那些瘋子手裡，反過來對付我們要強。」
「況且---」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他要的越多，就和白蓮教的仇結得越死。他就越不可能回頭，只能跟咱們綁死在一起。這筆帳，----不算虧。」
嚴峰沉默，他知道大人說得對。只是心中那股被秦修一眼震懾的屈辱感，依舊堵得他胸口發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