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汽車城，午後的陽光曬得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巨大的玻璃幕牆展廳連綿成片，鋥光瓦亮的新車在射燈下泛著各色冷硬的金屬光澤。
空氣里瀰漫著新車特有的皮革、塑料和淡淡清潔劑混合的氣味，夾雜著銷售顧問們訓練有素的、抑揚頓挫的介紹聲。
杜海工和方秦一前一後走進一家主打中高端品牌的4S店。
杜海工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POLO衫和沾了點機油的工裝褲，腳上一雙半舊的休閒鞋。
方秦則是簡單的深色T恤和牛仔褲，雖然乾淨，但一看就不是什麼名牌。
因為方秦的衣服打扮向來務實主義極簡主義，乾淨好穿為優。
兩世為人讓他對自己的行為有一套自己的標準就夠了。
兩人這身行頭，與展廳里那些衣著光鮮、或是明顯帶著購車目的而來的顧客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合體西裝套裙、妝容精緻的年輕女銷售瞥了他們一眼，臉上職業化的笑容淡了幾分，腳步沒動。
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邊一個看起來更青澀、可能是實習生的男生。
那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迎了上來。
「兩位先生看車？有感興趣的車型嗎？」
實習生的語氣還算禮貌，但缺乏熱情。
杜海工倒是興致勃勃，他這輩子還沒進過這麼高級的汽車展廳，眼睛一下子就被那些流線型的車身與奢華的內飾吸引住了、
忍不住這邊摸摸，那邊看看。
「嚯，老秦，你看這車，這漆面亮的！這大燈，跟鷹眼似的！」
他趴在一輛城市SUV的窗前，試圖看清裡面的中控大屏。
「先生，這是最新款的豪華版，搭載2.0T高功率發動機，全景天窗，真皮座椅，目前有購置稅減免活動...」
實習生跟在旁邊，機械地背誦著參數，但眼神明顯在往別處瞟。
方秦對杜海工的大驚小怪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展廳里的車輛。
對那些炫酷的造型和花里胡哨的配置似乎興趣缺缺，更多是在觀察車輛的底盤高度、輪胎規格和內部空間布局，偶爾會彎腰看看底盤懸掛。
他需要的不是代步工具，而是一個在必要時足夠可靠、有一定改裝潛力和承載能力的平台設備。
當然，他也不指望這些車型能夠滿足自己那特殊的「要求」。
那女銷售，胸牌上寫著「李薇」，靠在遠處的接待台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看似在忙碌，實則一直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這邊。
看到杜海工那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樣子，又看到方秦那平淡甚至有些漠然的態度。
她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心裡滿是鄙夷。
又是兩個來過眼癮的窮酸。
她在這行幹了三年，練就了一雙毒眼。
看那年紀大點的，手上老繭，衣服上的油漬，一看就是干體力活的，估計攢了點錢想來「見識」下好車，但真到掏錢的時候，八成就慫了。
那個年輕的，倒是沉穩點，可穿得比旁邊那個還普通，渾身上下加起來估計不超過五百塊，能有什麼購買力？
八成是陪著朋友來瞎逛的。
或許這一身的正經都是屌絲模樣裝出來的。
這種人她見得多了，浪費時間浪費表情，最後連杯檸檬水都要蹭店裡好幾杯。
她暗自慶幸自己沒上去接待，讓那個愣頭青實習生去應付正好。
杜海工看中了一輛中型SUV，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感受著柔軟的座椅，興奮地朝方秦招手。
「老秦，快來試試！這坐著真舒服！感覺視野也挺好！」
方秦走過去，還沒等他俯身去看，旁邊傳來李薇不冷不熱的聲音。
「先生，這是展車，內飾都是真皮的，麻煩注意一下，別用指甲或者粗糙的布料刮擦了。」
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但語氣里那點提醒和疏離顯而易見。
她看到杜海工褲子上似乎有點沒拍乾淨的灰，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杜海工訕訕地縮回手，從車上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褲子。
「這車得多少錢啊？」
杜海工問道，聲音裡帶著好奇。
當然，他臉皮厚，還不至於被這點兒壓力嚇到，但是那種沒見過錢的模樣還是沒辦法偽裝下去的。
「這款是四驅頂配版本，官方指導價四十二萬八，目前綜合優惠下來，落地大概在四十六萬左右。」
李薇報出價格，語速平緩，眼睛卻盯著杜海工的臉，想從他臉上捕捉到預期中的驚愕和退縮。
果然，杜海工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都瞪圓了。
「四、四十六萬？！」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臉上那點興奮勁瞬間被這個數字砸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距離感。
他辛苦跑江湖，一年到頭風吹日曬，除去開銷，能攢下幾個錢？
這差不多是他將近十年的積蓄了！
他之前看車只看造型和感覺，根本沒敢細想價格，此刻被現實狠狠拍了一記響亮的巴掌。
「嗯，這還只是基礎車型的價格。」
「如果選裝一些高級配置，比如高級音響、自動駕駛輔助包、豪華內飾套裝，還會更高。」
李薇似乎很滿意看到杜海工的反應，語氣依舊平穩，但眼底深處那絲「果然如此」的神色更濃了。
她不再看杜海工，轉而建議道：
「如果預算有限的話，我們門口那邊還有幾款入門級的A級車，性價比很高，十萬左右就能落地，兩位先生可以去那邊看看。」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展廳門口側方一個相對偏僻的區域，那裡停著幾款明顯小一號、配置也簡陋許多的車型。
當然，這個傢伙心裡話是這樣的：
「這裡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買不起就別在這兒瞎晃悠，擋著真正的客人。」
杜海工臉漲得通紅，尷尬地看向方秦。
方秦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掃了李薇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
卻讓李薇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但隨即又覺得自己多慮了，一個窮小子，還能怎麼樣？
就在這時，展廳入口處傳來一陣略顯喧譁的聲音。
一個挺著啤酒肚、腋下夾著個鼓囊囊的手包、脖子上掛著條小指粗金鍊子的中年男人，摟著一個穿著時髦、濃妝艷抹的年輕女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男人嗓門很大，正對著手機嚷嚷：
「...對，就今天定！全款！磨嘰啥，老子差那點錢嗎？就要頂配！有現車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