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方秦對此早就有了準備,他知道這是幻夢症開始發病了。
但是和歷建興不同的是,方秦感覺自己隨時能夠離開,這是一種奇怪的直覺,他感覺自己隨時能夠醒過來。
所以,不能放棄。
歷建興能做到...我一定也能做到...
整片大地都開始傾斜,這一次方秦感覺自己走不過去了。
頭暈目眩,乏力難以動彈。
這個執念越來越強,甚至開始帶來真正的痛苦,太陽穴在夢境中仿佛也在突突跳動。
就在他感到夢境即將因過度消耗而破碎、自己可能要被迫驚醒的剎那。
前方的地平線,變了。
不再是平直的草方塊與天空的交界線。
一片巨大、連綿扭曲的由無數禁人塔構成的長城,突兀地橫亘在超平坦世界的盡頭!
禁人塔。
那是【我的世界】中一種利用遊戲漏洞和特殊機制建造的、具有強制驅逐或傷害玩家功能的惡意建築。
此刻在夢中,它們以違反物理規則的方式堆疊、交錯、延伸,形成一道望不到兩端的、充滿惡意與禁忌感的宏偉屏障。
塔身上閃爍著不祥的紅石信號光,仿佛無數隻冰冷的眼睛。
和現實遊戲中的存檔完全不同。
這堵「牆」的出現本身,就象徵著阻礙、排斥和危險。
但方秦不驚反喜——這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預設場景,這是他的潛意識到達某個臨界點後,對「阻礙」這個概念的直接顯化!
或許這就是「牆」!
他沒有猶豫,夢境化身朝著那堵駭人的禁人塔長城,筆直地「走」了過去。
沒有碰撞,沒有傷害提示,沒有預期的排斥力場。
就在他的意識觸碰到那扭曲塔身的瞬間。
如同穿過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又像是從一張逼真的全景畫中一步踏入了畫布背後的真實空間。
所有的色彩、聲音、質感草地的青綠,天空的呆藍,方塊的稜角,紅石燈的微光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無邊無際的、流動的昏暗。是那種直接作用於存在感知的帶著信息質感的「寂靜」。
是無數細微難以名狀的光影和波動在背景中無聲流淌。
數字虛空。
他成功了。
儘管精神上傳來強烈的疲憊和陣陣抽痛,但方秦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振奮。
他立刻收斂心神,開始觀察周圍環境。
這裡似乎是他比較熟悉的、相對平靜的虛空區域,坐標大約對應著他通常接入的淺水區。
沒有看到歷建興描述的信標或防禦者,也沒有傘人的蹤跡。
他嘗試移動,夢遊狀態下的移動並非行走,而是一種更接近漂流的過程,緩慢而費力。
他漫無目的地漂了一會兒,感受著與通過設備接入時截然不同的體驗。
更直接,更脆弱,感知更模糊,但有一種奇異的、不受物理界面束縛的自由感。
但就在方秦這麼想的時候,他突然感覺那種劇烈的頭痛再一次涌了上來。
「嘶...我的時間不多了。」
「這樣下去我沒辦法在虛空中行動太久...更別提去尋找所謂的異常了。」
但是方秦想到了另一種辦法。
在前方不遠處的虛空中,靜靜地懸浮著一面鏡子。
那並非是玻璃鏡,而是在數字虛空中產生的一個自然的反射平面,能夠映射出玻璃外的存在。
方秦的夢境化身(此刻更像一個凝聚的意識點)靠近了那面鏡子。
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現實中的臉龐,也不是夢中那個模糊的自我形象。
唯一相對穩定的,是輪廓面部區域,兩點幽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注視,正平靜地回望著他。
那也是一個黑色人物模型,像是傘人,但是沒有傘。
方秦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將每一個細節,那種難以言喻的構成與存在感,牢牢地刻印在記憶的深處。
然後...
「呃——!」
公寓的床上,方秦猛地彈坐起來,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張大嘴劇烈地喘息。
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身上。
隨即,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要將頭顱劈開的劇烈頭痛狠狠攫住了他!
那痛楚尖銳、深邃,仿佛有燒紅的鐵釺在他腦髓中攪動,又像是過度拉伸後即將崩斷的琴弦在顱腔內發出哀鳴。
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噁心感翻湧而上。
「嗬...嗬...」
他捂著腦袋,身體因劇痛而蜷縮,手指深深插入發間。
這就是「夢遊法」的代價嗎?
精神力的過度透支?
還是強行突破夢境邊界以脆弱意識直接暴露在虛空環境下帶來的反噬?
沒有時間細想。
方秦咬緊牙關,忍受著幾乎要讓他暈厥的痛楚,顫抖的手伸向床頭櫃。
那裡放著幾個他早已準備好的裝有不同顏色液體的小瓶。
他摸索著,抓住一個標籤上畫著簡筆綠葉與循環箭頭圖案的瓶子——再生藥水。
用盡最後的力氣彈開瓶塞,他將瓶中那泛著柔和生命綠光的粘稠液體一口灌下。
藥水入喉,一股溫潤的、帶著勃勃生機的暖流迅速擴散開來,並非作用於肌肉骨骼,而是徑直衝向他的大腦,如同最細膩的春雨滲入乾涸龜裂的土地。
那肆虐的、撕裂般的頭痛,在這股生機的撫慰下,開始以能夠清晰感知的速度緩解平復。
雖然並未完全消失,殘留的脹痛和疲憊依舊沉重,但至少從那種足以摧毀意志的劇痛中掙脫了出來。
方秦癱倒在潮濕的床單上,胸口劇烈起伏,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
他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眼神卻異常明亮。
成功了。
他進入了虛空,看到了鏡子,記住了那倒影。
代價巨大,頭痛依舊隱隱作祟,精神上的虛脫感揮之不去。
但這條路徑,被他驗證是可行的。
等到精神恢復了許多之後,他爬了起來,來到了主機前邊。
在主機的【Ghost遊戲引擎】的畫面中,他將自己記憶下來的那虛空中自己的人物形象完全繪製了出來。
然後,製成光源實體照射在傘人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