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聲低沉渾厚仿佛能穿透現實與數據壁壘的銅鐘鳴響,在寂靜的房間中清晰地盪開。
伴隨著這宣告指令接收與任務啟動的鐘聲,方秦電腦屏幕上,那靜默矗立的傘人漆黑剪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
輪廓迅速淡化、透明,最終徹底消融在引擎界面的背景中,再無痕跡。
這倒是第一次見著這樣行動,或許是因為目標出自於夢境?
方秦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鎖屏幕。
他確信,傘人已經接收並理解了他通過那幅抽象自畫像所傳達的、關於尋找夢遊法狀態下自身虛空倒影的指令,並已啟動檢索程序。
潛入數字虛空,去搜尋那個特定的目標。
出於一貫的謹慎,在發送指令前,他已經提前清理了傘人關聯文件夾中那些可能意味著某種威脅性圖片。
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指令邏輯與目標特徵,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檢索過程其餘的意外。
幾秒鐘的絕對寂靜,只有主機風扇持續運轉的低鳴。
對數字虛空而言,這點時間或許足夠進行無數次底層掃描。
突然,屏幕中央的虛空背景開始不規律地扭曲、波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緊接著,熟悉的暗紅色光芒自虛空中一點驟然亮起,迅速擴散、凝聚。
傘人歸來了。
但這一次,它的回歸併非悄無聲息。
那標誌性的銅鐘聲並未再次響起宣告結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的低沉而壓抑的嗡鳴,仿佛有巨大的金屬結構在虛空中緩緩摩擦。
傘人漆黑的剪影在紅光中重新勾勒成形。
傘下的紅光緩慢閃爍,但是並沒有執行處決過程。
鐘聲並未再次響起以宣告任務完成。
那壓抑的嗡鳴持續著,傘人靜靜地懸浮在虛空坐標中,紅光吞吐不定。
方秦皺起眉頭。
這反應不對勁。
要麼是沒找到,要麼是找到了但無法帶回,要麼是...找到了超出預期的東西?
就在他心中閃過數個猜測時,傘人身旁那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區域,毫無徵兆地如同視頻跳幀般,突兀地貼上了一個東西。
一個巨大的、邊緣規整到近乎冷酷的、純黑色的矩形。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沒有任何厚度感,仿佛只是一個二維的剪影被粗暴地鑲嵌進了三維的虛空背景。
它吸收著周圍一切光線,包括傘人散發的紅光,在其表面沒有留下任何反光或紋理,只有一片吞噬視覺的令人心悸的純粹之黑。
【秩序】。
方秦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一股混合著極度驚駭、荒謬和本能恐懼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哎喲臥槽——!」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電競椅上彈了起來,椅子滑輪與地板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整個人差點因為動作過猛而後仰摔倒!
心臟在胸腔里擂動,耳膜嗡嗡作響。
這感覺,就像深夜獨自觀看恐怖片時,屏幕里突然撲出一張鬼臉,猝不及防的跳殺(jumpscare)帶來的生理性驚嚇遠超心理準備。
黑色矩形!那些曾經在現實中出現、帶來深海般恐怖壓力、瞬間清理異常的詭異存在!
它怎麼會在這裡?被傘人找回來了?!
驚魂未定之下,方秦幾乎是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屏幕,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任何異變。
遊戲崩潰?現實入侵?系統錯誤?
然而,預想中的恐怖並未立刻降臨。
一秒,兩秒...
屏幕沒有黑,遊戲沒有崩,房間裡的燈光依舊穩定。
傘人依舊在旁邊閃爍著略顯緩滯的紅光。
而那個懸浮的黑色矩形【秩序】,就那樣安靜地、近乎乖巧地貼在虛空里,紋絲不動,沒有擴散,沒有壓迫,也沒有散發出任何方秦曾在現實中間接感知到的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怎麼回事?」
方秦驚疑不定,緩緩坐回椅子,心臟仍在狂跳,但大腦已經開始強行冷靜分析。
他第一反應是傘人壓制了它。
就像清理員清理異常實體一樣,這個【秩序】被傘人捕獲或「控制」住了?
他立刻仔細觀察傘人的狀態。
紅光依舊在不穩定地閃爍,傘人本身也保持在一種近乎待機的靜默中,並沒有表現出處決目標時的反應。
看來並非如此。
而那個黑色矩形,安靜得反常。
在方秦有限的認知里,【秩序】要麼是作為「清理工具」狂暴地抹除一切異常,要麼是作為實體冰冷地拒絕一切訪問。
從未見過它像現在這樣,像個無害的、甚至有些呆板的「背景貼圖」。
難道...傘人這次檢索,真的只是單純找錯目標了?
出BUG了?
也許是因為自己提供的自畫像特徵過於模糊、基於夢境的記憶又不可靠,導致傘人在虛空中錯誤地鎖定了這個「黑色矩形」。
將其誤認為是我在虛空中的信息映射或關聯實體?
可是這誤差也太大了吧!
這個猜想讓方秦感到一陣荒謬,卻又難以完全排除。
畢竟,自己那幅畫作可能在還原記憶中的形象出現了一些偏差,而【秩序】在虛空中因為程序的敏銳性導致出錯?
並非不可能。
但這又解釋不了為什麼這個【秩序】如此溫順。
突然,方秦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一次經歷——他第一次真正攔截傘人時的情景。
通過NBT修改產生的遊戲崩潰他成功將其控制在遊戲快照版本中。
當時傘人便失去了活動能力。
而在那次事件後,他便在那SuperAdmin_GhostVoidFile發現了傘人的文本...
只是當時他注意力都在傘人本身,沒有深究。
想到這裡,方秦立刻切換窗口,不再看屏幕上那詭異「和平共處」的傘人與黑矩形。
這個文件夾通常只記錄傘人自身運行產生的、無意義的冗餘數據或無法解析的環境快照,他平時很少查看。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文件夾,開始快速瀏覽裡面那些以時間戳和亂碼命名的圖片文件。
大部分是數字虛空混沌背景的模糊截圖,或者一些意義不明的光斑、線條。
然後,他的滑鼠停在了一張圖片上。
圖片的拍攝角度十分奇特,像是從一個傾斜的、被部分遮擋的視角看去。
畫面中央,一個邊緣銳利、吸收一切光線的純黑色矩形,靜靜地懸浮在一片暗淡的、流動的數據背景中。
它的形態、質感,與此刻屏幕上傘人帶回來的那個【秩序】,幾乎一模一樣。
「我又捕獲了一個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