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秦，或者說此刻作為Ghost實體存在的意識，正懸浮在自己公寓房間的中央。
他低頭，看到那個由不斷變幻的像素點和黯淡光流勾勒出的灰暗輪廓。
他心念微動，輪廓便向前飄去，輕易穿過了緊閉的窗戶玻璃，來到窗外。
窗外本應是午後時分，但映入Ghost視野的，是一片均勻缺乏層次的深灰色調。
沒有雲朵，沒有太陽，也看不到絲毫天空應有的藍色。
光線存在，足以照亮下方城市的輪廓，但那光源仿佛無處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存在，只是一種均勻無源的亮度。
這裡並非現實，而是某種映射，是介於虛實之間的特殊領域。
方秦立刻想到了在鍾威公寓中遭遇的那種被剝離出來的異常空間，兩者有相似之處。
但這裡又有所不同。
鍾威的公寓像一個封閉的盒子，邊界明確。
而此刻身處之地，Ghost感覺不到明顯的空間邊界。
視野中的城市建築細節分明，卻籠罩在那片虛假的天光下，向地平線延伸。
是夢境的延展，還是數字虛空對現實表層進行映射時自然形成的、缺乏物理限制的信息場。
Ghost不確定自己是否仍在深層夢境中，還是意識已成功投射，正在這片夾縫中遊蕩。
他收斂心神，開始測試這具新軀體的能力。
心念轉動，Ghost朝著自家牆壁飄去。
如同穿過一層密度稍高的霧氣，牆體那磚石水泥的結構感在接觸的瞬間化為模糊的阻力，隨即被輕易穿透。
他來到隔壁無人的房間，又再次穿透外牆，來到公寓樓的外部。
穿牆的能力如同呼吸般自然。
這種來自傘人的力量已經融會貫通了。
緊接著，他嘗試調用另一種特性。
他在腦海中勾勒出那本記載夢遊法圖案的書籍的大致模樣。一個明確的方向感立刻在意識中浮現。
同時，在他Ghost實體的視野里，公寓樓下的某個方向，約莫是歷建興辦公室或住宅的方位，亮起了一小團極其暗淡但確實存在的紅色光暈。
那光芒的質感和顏色，與傘人鎖定目標時散發的紅光相似。
追蹤能力生效。
與此同時，另一種細微的感知也在蔓延。
當他懸浮半空，無需刻意集中注意力，就能隱約感知到下方街道上移動的幾個模糊標記。
更遠些的地方，幾個固定的、規律閃爍的高亮顯示傳來穩定的存在感。
這似乎是來自監視者實體特性的附加感知，一種對範圍內活動目標與信息節點的被動探測。
當然也可能是其本身就有的能力只是方秦之前不知道。
Ghost實體不再停留，他開始移動。
灰暗的輪廓穿透一堵又一堵牆壁，迅速穿過了整個居民小區，來到了外面的街道上空。
他沒有下降，而是繼續向上，朝著那片虛假的、深灰色的高空升去。
越往上升，下方的城市燈火越是連成一片黯淡的光網。
然而，高空之中並無星辰，也無日月。
取代它們的，是另一種景象。
在深灰色的天幕背景上，懸掛著一些難以名狀的聚合體。
它們像是一串串巨大而畸形的、由無數顆眼球緊密簇擁形成的葡萄串。
這些眼球大小不一，不斷眨動，布滿血絲，瞳孔幽深。
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蠕動、旋轉，彼此之間以細小的、脈動的半透明神經索狀物連接。
這就是監視者，那些在現實中沒有固定形態的觀測實體。這是方秦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到它們。
這一幕也側面印證了方秦的某些推測。
像安全局這樣的組織，他們所利用或對抗的許多異常，其根源或活動層面，很可能就位於這種現實與虛空的夾縫之中。
通過特殊方法在此建立連接或施加影響，從而實現與現實世界的間接交互。
對於絕大多數生活在正常物理規則下的普通人而言，這些存在是無法被直接觀測和接觸的背景噪音。
當Ghost實體升入這片被監視者占據的高空領域時，距離較近的幾串眼球葡萄似乎感知到了異常。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球，齊刷刷地以一種非自然的同步性，轉動過來，將無數的瞳孔焦點投向了Ghost所在的位置。
被成千上萬隻非人眼球同時注視的感覺難以形容。
但預想中的攻擊或驅逐並未發生。
那些眼球只是看著，帶著一種純粹的、記錄式的觀察意味，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Ghost意識到，這或許正是因為自己此刻的實體，本身也屬於這片領域的可識別存在之一。
甚至其構成中就包含了來自監視者的部分特性定義，因此未被標記為需要立即處理的入侵異物。
Ghost不再與這些監視者對視，他調整方向，開始在城市上空平行移動，同時將自身高度降低，重新貼近下方的建築群。
他決定繞過這些密集的監視者，在它們視野的縫隙或相對稀疏的區域活動。
他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再次穿透建築物的外殼。
他穿過一棟百貨商場，看到內部靜止的如同模型般陳列的商品和人形輪廓。
穿過一家飯店，嗅到殘留的、混雜的食物信息氣味。
穿過一家旅館，瞥見一些房間內正在發生的淫靡但意圖明顯的不堪場景。
嘖...
方秦的意識中掠過一絲波瀾。
排除這些意外，這種穿行於建築內部俯瞰城市脈絡、卻又置身於常理之外的感覺，本身蘊含著一種奇特的自由。
但整個過程也凸顯了一個明顯的限制。
作為一個主要存在於這層虛實映射領域的Ghost實體，他暫時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干涉、改變下方現實物質世界的方法。
他觸碰不到實體物品，無法發出聲音，無法留下痕跡。
他只是一個觀察者，一個沉默的幽靈，在這片覆蓋於現實之上的、寂靜的鏡像圖層中漂游。
而那些在真實街道上行走、在房間內生活的人們，對頭頂上空這個灰暗的輪廓毫無察覺。
方秦感到精神上的某種飽和與疲憊開始湧現，這提醒他此次投射的時間可能快到了極限。
他操控Ghost實體調轉方向，朝著自己公寓的位置快速返回。
如同倒放，他再次穿透牆壁，回到自己的房間，與那個代表投射起點的灰暗輪廓重合。
下一刻，一種輕微的牽扯感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