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很舊了。
灰色的外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窗戶是老式的鐵框玻璃窗,有些地方的漆已經剝落。
院子裡的石板路縫隙里長著青苔,牆角的花壇里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草,開得正盛。
這就是父親選擇度過最後時光的地方。
周思齊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如果是在京城,父親的病房前此刻應該擠滿了人。
親戚、故舊、戰友,還有那些數不清的受過父親恩惠的人。
甚至中央會派核心領導層的成員作為代表前來探望,在病床前握一握這位老人的手,說幾句安慰的話。
可父親偏偏要來嶺南。
他知道為什麼。
這裡是父親戰鬥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嶺南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浸透著父親和那些戰友的血汗。
父親說過,他的根在嶺南,就算死,也要死在嶺南。
周思齊沒有勸。
他理解父親,所以他只是沉默地支持。
但現在,站在這棟略顯蕭索的小樓前,他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院子。
馬主任和傅夢瑤已經下樓了,正快步迎上來。
「周省長。」馬主任微微欠身。
「周叔叔。」傅夢瑤也叫了一聲,語氣裡帶著親近。
周思齊點點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夢瑤也來了?你爺爺身體還好吧?」
「我爺爺挺好的,謝謝周叔叔關心。」傅夢瑤說。
周思齊沒有心思寒暄。
他轉向馬主任,聲音有些急切:「老馬,我爸到底怎麼樣了?你電話里說得那麼急,我這一路……」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已經紅了。
從接到電話到趕過來,一路上他的心都是懸著的。
電話里馬主任的語氣他記得清清楚楚——那種壓抑的、幾乎絕望的語氣。
他太熟悉那種語氣了,那是到了最後關頭才會有的語氣。
馬主任連忙說:「周省長,您先別急。周老的病情,暫時穩定下來了。」
周思齊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穩定了?」他難以置信地問,「你之前不是說……」
馬主任苦笑了一下:
「是,之前確實很危險。宋醫生那邊已經……已經讓我們準備後事了。但後來出了點變故,周老的病情出現了轉機。」
周思齊呆住了。
他太清楚父親的醫療保障規格了。
那樣的醫療團隊,那樣的設備,那樣的專家,他們做出的診斷,不可能是兒戲。
馬主任之前那個電話,語氣里分明已經是絕望了。
可現在,馬主任說病情穩定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傅夢瑤,想從她那裡得到確認。
傅夢瑤點了點頭,認真地說:
「周叔叔,是真的。周爺爺的情況確實好轉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周思齊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這一路上,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最怕的,就是趕到時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現在聽到父親還活著,還穩定了,他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軟了。
他閉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好,好……」他喃喃地說,然後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
「我先去看看我爸。對了,宋醫生他們呢?這些天辛苦他們了,多虧了他們……」
他說著就要往樓里走。
馬主任和傅夢瑤對視一眼,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周思齊敏銳地察覺到了。
他停下腳步,目光在馬主任臉上掃過,又看向傅夢瑤。
「怎麼了?」他問,「出什麼事了?」
馬主任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傅夢瑤也沉默了。
周思齊的眉頭皺起來,臉色更凝重了。
他當了大半輩子官,太熟悉這種欲言又止的表情了。
這裡面一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老馬,你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到底怎麼了?我爸的病情,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馬主任嘆了口氣,苦笑著說:「周省長,這事兒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要不……您先上樓看看周老?等他老人家情況再穩定一些,我再慢慢跟您解釋?」
周思齊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先上去。」
他邁步走進小樓,那個年輕人緊緊跟在後面。
馬主任和傅夢瑤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一行人快步向二樓走去。
……
陳峰剛把列印好的清單遞到朱逸凡手裡,走廊盡頭就傳來腳步聲。
「朱警衛,這份清單儘快安排人去辦。
藥材買回來要抓緊時間熬製,周老的病拖不得。」陳峰叮囑道。
朱逸凡接過清單,小心折好放進上衣口袋,朗聲應道:「陳先生放心,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小跑下樓,腳步聲急促而有力,很快就消失在樓梯口。
陳峰整理了一下衣襟,轉身朝病房方向走去。
剛拐過走廊,就看見馬主任、傅夢瑤和兩個陌生人迎面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高大,國字臉,眉目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的眼睛微微泛紅,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
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二十多歲,和他眉目有幾分相似,穿著名牌西裝,此刻皺巴巴的,領帶也歪了,整個人透著一股長途奔波後的萎靡。
馬主任看見陳峰,連忙快走兩步,對那個中年男人說:
「周省長,這位是陳峰陳先生。剛才就是陳先生及時出手,穩定了周老的病情。」
然後他又轉向陳峰,介紹道:「陳先生,這位是周老的長子,嶺南省副省長周思齊同志。」
周思齊的目光落在陳峰身上,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他原本以為能穩定父親病情的醫生,至少是個四五十歲、經驗豐富的老專家。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穿著普通,站在那裡不卑不亢,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