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炳忠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抿了一口，在嘴裡含了含才咽下去。
他把杯子放回茶盤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先開了口：
「陳總，你的發布會我看了，從頭到尾看完的，能量密度六百，循環壽命六千次，五分鐘充滿——
這三個數字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很漂亮，在行業里都是頂尖的水平，但加在一起就讓我不太敢信了。
我跟電池打了幾十年交道，從鎳氫電池到磷酸鐵鋰到三元鋰，一路看過來的，
知道每一項參數背後意味著什麼，每一項技術的突破都需要付出對應的代價。
能量密度提上去，安全性和循環壽命就會降下來；循環壽命提上去，工藝複雜度就會翻倍，製造成本也會跟著漲。
能同時把這三項都做到這麼高的水平，坦白說，不太符合我目前對電池技術的認知。
我不是說你造假，我是覺得這裡面可能有某些參數是在特定條件下測出來的極端值，實際量產和日常使用中未必能復現。」
陳峰沒有急著辯解，安靜地聽他講完，手裡的茶杯擱在桌上沒再端起來。
等胡炳忠說完了，他才開口：
「胡總，數據是真的，每一項都是在我們的量產線上直接抽的樣，在生產工況下測出來的。
我們可以提供實物樣品，你們可以自己拿去測試，想怎麼測就怎麼測，不管是常溫循環還是高溫老化還是低溫放電，隨便你們做。
測完不合格，我一句話不多說，把樣品留下，我自己走人，絕不糾纏。」
胡炳忠笑了笑，嘴角彎了一下但眼睛沒笑，端起公道杯給陳峰的杯子裡續了續茶，然後換了個角度說：
「陳總，我這邊的情況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們現在的主力電池供應商是億能科技，合作了五六年了。
他們的電池性能雖然不是最頂尖的，能量密度也不算特別高，但是穩，非常穩。
一年幾百萬顆電芯出廠，批次之間的一致性控制得很好，從來沒有出過大範圍的批量質量問題。
車企不怕數據差一點，怕的是今天裝的車明天出問題，後天召回了。
電池系統涉及到整車的核心安全，電芯出了問題輕則趴窩重則起火，這個責任沒有人擔得起。
換供應商不是我們採購部能拍板的事，需要經過研發部的技術評審、質量部的准入審核、採購部的商務談判，
然後是一輪又一輪的樣品測試、台架驗證、整車試裝、路試驗證，沒有一年半載下不來，甚至搞兩年都有可能。
你們想切入這個市場，時間成本比你們想像的要大得多，不是說今天談好了明天就能供貨的事。」
陳峰說：
「時間不是問題，半年一年我們等得起，這個我有心理準備。
但希望極星可以先做一批樣品測試，哪怕只測最基本的幾個項目，用實際數據來說話，而不是只看我們的發布會資料就下結論。
只要你們肯測，測出來的數據如果達不到宣傳值，我二話沒有。」
胡炳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很輕，杯底碰到茶盤幾乎沒有聲音。
他的目光從陳峰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一個方向上，像是在看遠處某棟樓的輪廓，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還有就是產能，一輛車一年賣十萬台，每台車需要幾十度電的電池，十萬台就是幾百萬度電的電池需求。
你們的生產線剛建好，設備調試到什麼程度了，良品率是多少，單班產能和雙班產能分別是多少，
供應鏈的物料保障能力怎麼樣，萬一上游材料斷供了你們有沒有備選方案，這些我們完全不了解。
萬一你們接了單但產能跟不上，停產一天對我們來說就是幾千萬的損失。
在你們跑通量產穩定性之前，我很難讓採購部把你們列入供應商名單。
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這是流程和風控的問題。」
陳峰說：
「我可以先從一個車型的小批量訂單開始，比如先做五百台車的量，我們用這個量來磨合生產流程和交付流程。
如果做得好，再逐步擴大到主力車型，循序漸進，不著急一步到位。」
胡炳忠搖了搖頭，動作不大，但很堅決：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流程上，小批量和主力車型的供應商准入標準是一樣的，
該做的驗證一樣都不會少，測試項目一條都不能省，因為安全標準沒有大小批量之分，一台車出問題也是事故。
極星的流程早就定型了，這套流程是我們用十幾年時間一點點建起來的，每一個節點都有它的道理，
我很難為了一個新供應商專門去改流程，改一個節點後面整個鏈條都得跟著動，牽一髮動全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海，手指在紫砂壺的蓋子上摩挲了兩下，像是下了個結論，
「陳總，你的技術確實有亮點，這一點我不否認。
但現階段極星還沒有急迫的換供應商需求，我們現有的供應體系運行得很平穩，沒有動力去冒這個險。
建議你們先找一些新造車品牌或者商用車的客戶，他們決策鏈條短，對新技術也更開放，願意嘗試新鮮東西。
等你們有了批量出貨的實績，有了可查的裝車記錄和運行數據，到時候再來找我們，我會讓採購部認真對待，親自過問這件事。」
陳峰沒有再多說什麼，把手伸過桌面，收回那份資料裝回文件袋裡，然後站起來：
「胡總，打擾了，回頭我讓人送幾塊電池樣品過來，你們有空了可以測一下，不求馬上合作，先有個印象也好。
萬一哪天你們有測試需求了，樣品就在手邊，省得再找我們要。」
胡炳忠也站起來，繞過茶桌和他握了握手，另一隻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就先這樣，路上慢點開。」
陳峰走出極星汽車總部，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
陽光從大廈的玻璃幕牆上反射下來，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文件袋扔到副駕駛座上，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的天空。
天很藍，幾朵薄雲掛在天邊，一動不動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拇指在方向盤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然後伸手擰動鑰匙，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陽光穿過雲層灑下來，灑在擋風玻璃上，灑在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
他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上的車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