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陳峰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支黑色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內外飾與總裝」。
他寫完轉身,把筆帽扣上,說:
「目標是七天之內完成內外飾的設計和整車總裝,把原型車造出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一個坐在長桌左側的內飾工程師先開口了。
那人三十出頭,戴著眼鏡,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行業手冊。
他清了清嗓子,說:
「陳總,內外飾設計涉及到儀表台、座椅、門板、頂棚、地毯、密封條……這些部件每一樣都需要開模。
咱們按正常的模具製作周期算,至少一個月。
七天的時間,光等模具都來不及,更別說調試和改模了。」
他說話的時候,旁邊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桌上有人翻了翻面前的筆記本,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話音剛落,坐在另一側的一個總裝工程師也接上了話。
那人年紀稍大一些,灰色工裝上還沾著一點昨天沒洗掉的油漬。
他把手裡的原子筆放在桌上,說:「而且總裝不是把零件堆在一起就完事兒。
所有子系統——三電、底盤、車身、內外飾——全部要集成到一台車上。
任何一個部件的尺寸偏差,哪怕只有零點幾毫米,裝到車上就是裝配間隙不對,要麼塞不進去,要麼塞進去晃蕩。
咱們做總裝的最怕這個。
第一批試製車要是尺寸對不上,後面每改一輪模具都是時間。」
他說完,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陳峰站在白板前面,等這兩個人的話音落定之後,翻開了面前那本厚厚的設計方案。
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項目代號和日期。
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把方案翻到第一頁,說:
「內外飾方案我已經做好了。儀表台採用模塊化設計,座椅骨架共用平台,門板和頂棚的成型工藝也做了優化。
七天不是讓各位從零開始設計,而是在方案基礎上進行工程細化、樣件製作和裝配驗證。」
他把方案翻到其中一頁,展示了幾張結構示意圖。
圖紙上標註了模塊化接口的尺寸和定位方式,旁邊還用紅色鉛筆做了批註。
工程師們陸續接過傳閱的方案,翻開了那本厚厚的設計方案。
有人翻了沒幾頁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指尖沿著圖紙上的尺寸標註線緩緩移動。
有人低聲和旁邊的人交流了幾句,說的都是技術上的細節,聲音壓得很低,陳峰站在白板前面沒有聽全,只隱約聽到一句「這個接口位置比上次合理」。
陳峰沒有催他們,等了幾分鐘。
等到差不多所有人都把方案至少翻了一遍之後,他站直了身體,拍了拍手上沾的一點粉筆灰:
「今天先做儀表台的樣件,用3D列印做快速驗證。開始吧。」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幾聲短促的摩擦聲。
有人合上方案夾在胳膊底下往外走,有人邊走邊掏出手機打電話安排材料準備。
上午,陳峰站在3D印表機旁邊。
那是一台工業級的大尺寸光固化印表機,透明的防護罩裡面,紫外雷射正沿著預設的路徑逐層掃描,液態樹脂在光線照射下逐漸固化成型。
儀表台的樣件已經列印了大約三分之一,輪廓從底部緩慢地向上生長。
陳峰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指懸在觸控屏上方,盯著列印層紋的均勻程度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一個技術員過來給他看了後台的切片數據,他對比了支撐結構的位置和實際成型效果,
覺得有幾處支撐柱的直徑偏大了一些,後處理的時候去除起來可能費勁,而且材料消耗也偏高。
他抬手在觸控屏上調出了支撐結構參數,把那幾個位置的支撐柱直徑各縮減了零點幾毫米。
參數修改完,他看著後台重新生成了切片路徑,確認沒有報錯之後,才把平板遞迴給技術員。
列印的聲音持續了整整一上午。
那是一種極低頻率的機械運轉聲,夾雜著樹脂槽里移動臂偶爾發出的低沉嗡鳴,算不上吵,但一直在。
陳峰中間出去接了一次電話,回來的時候又在印表機旁邊站了十分鐘,盯著樣品成型的邊緣質量,確認沒有出現分層或者翹曲的跡象。
下午三點五十,他準時走出研發中心。
他從那扇自動玻璃門走出去的時候,陽光正好斜著打在他肩膀上,他眯了一下眼,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分針剛好指到十的位置。
他加快腳步往幼兒園的方向走。
幼兒園門口已經聚了一些家長。
鐵柵欄門旁邊有一棵老樹,樹幹上綁著一個鐵皮信箱,信箱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放學時間表,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陳峰站在柵欄門外面等了兩三分鐘。
小萌是第一批出來的小孩之一。
她背著那個淺藍色的小書包,書包帶子有一邊滑到了胳膊肘的位置,她也沒扶上去。
她兩隻手攥著一件東西,出了門就朝陳峰跑過來,跑到他面前的時候才把那個東西舉起來。
那是一個用彩紙折的立體小房子,淺黃色的紙,摺痕壓得很仔細,能看出來是在老師的指導下一步一步完成的。
但屋頂明顯沒有對齊,一邊比另一邊多出來一截,整體看起來有點歪。
窗戶上用藍色和紅色的蠟筆畫了四個方框,歪歪扭扭的,窗框有粗有細。
小萌舉著那個小房子說:「爸爸!老師教我們折立體房子!我折出來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很快,每句話的末尾都帶著一點往上揚的調子。
陳峰蹲了下來,視線和小萌差不多平齊。
他伸出手把小房子接過來,轉著看了看各個面。
屋頂折得不太對稱,其中一個屋角還留著一點撕破的痕跡,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上了。
但窗戶上的方框一筆一划畫得很用力,紅色那兩扇窗框畫了兩遍,顏色疊在一起顯得更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