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穹頂高的望不見頂,四周的牆壁上還鑲嵌著無數冰晶。
冰晶里封存著一幕幕破碎的畫面——
有訓練場上揮刀的小女孩,有戰場上廝殺的少女,有獨自坐在空蕩蕩房間裡的執行官。
每一幕畫面,都透著無法言說的孤獨。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竟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冰晶王座。
王座之上,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些裂痕從底座一直蔓延到靠背,有幾處甚至已經開始脫落,露出裡面的空洞。
神谷徹心下一沉——
這座王座……象徵著雪奈最後的【寄託】。
而現在,它已經搖搖欲墜了。
他的目光繼續向下,落在了王座前的兩道身影上。
?!
那是兩個冰室雪奈。
一個站在王座前,身穿黑色的作戰服。
她的表情冰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寒意。
而另一個則蜷縮在王座的腳下,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那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穿著單薄的白色長裙,銀色的長髮散亂的披在肩上,小臉上滿是淚痕。
神谷徹看著這一幕,心頭猛地一顫。
他明白了。
站著的那個,是「執行官雪奈」。
她代表著雪奈被組織塑造出來的那一面——
冷靜,強大,不允許有任何情感波動。
而蜷縮在地上的那個,是「幼年雪奈」。
她代表著雪奈被壓抑,被拋棄,被刻意遺忘的所有脆弱情感——
孤獨,悲傷,渴望被愛。
此時此刻,「執行官雪奈」正在戰鬥著。
只見她揮舞著手中的冰刃,一次又一次斬向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湮滅黑霜」。
那些黑霜化作一個個扭曲的人影,試圖將她吞噬。
而在這些黑霜中竟還夾雜著一絲模糊可辨的幻影——
那是「月讀」前輩。
她一次次倒在血泊中,一次次伸出手,一次次虛弱說道:
「你……是我……值得守護的……」
每當這個幻影出現,「執行官雪奈」的動作就會僵硬一瞬,手中的冰刃也會微微顫抖。
但她很快就會咬緊牙關,用更加兇狠的攻擊將幻影斬碎。
斬碎了,又會重新出現。
出現了,又會被斬碎。
如此循環往復,永無止境……
而另一邊,蜷縮在王座腳下的「幼年雪奈」,則一直在哭。
她小聲的抽泣著,肩膀不停的顫抖,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只能將臉埋進膝蓋里,任由淚水無聲的滑落。
每當「執行官雪奈」斬碎一個幻影,「幼年雪奈」就會顫抖得更加厲害。
每當「湮滅黑霜」靠近王座,「幼年雪奈」就會發出一聲驚恐的低呼,繼而將身體縮得更緊。
神谷徹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
他終於完全明白了。
「執行官雪奈」在保護「幼年雪奈」。
她用自己的戰鬥,用自己的冷漠,用自己的強大,在「幼年雪奈」的周圍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不讓任何外界的傷害觸碰到她。
但是——
她的戰鬥方式,她的冰冷,她的絕對排斥……
卻也讓「幼年雪奈」更加恐懼,更加孤獨。
因為「執行官雪奈」斬碎的不僅僅是敵人,還有所有溫暖的可能性。
她將一切情感都視為弱點,將一切關心都視為威脅,將一切靠近都視為危險。
她守護著「幼年雪奈」,卻也將她困在了一個冰冷的牢籠里。
這種內在的矛盾——
保護與禁錮。
守護與傷害。
正是雪奈精神世界加速崩潰的根源。
神谷徹心下驟然明悟,胸口的「淨土薔薇」也在這一瞬間綻放出更加耀眼的金光。
他明白該怎麼做了。
他不能只是擊退那些「湮滅黑霜」,也不能只是安撫「幼年雪奈」。
他必須讓「執行官雪奈」明白——
守護,不應該是這樣的。
真正的守護,不是將對方困在冰冷的牢籠里。
不是斬斷所有溫暖的可能性。
不是用絕對的理性去壓制所有的情感。
真正的守護,是讓對方能夠安心的笑,安心的哭,安心的做自己。
是站在她身邊,而不是站在她前方。
是給她溫暖,而不是給她寒冷。
神谷徹深深吸了一口氣,邁開腳步,朝著王座的方向走去。
「執行官雪奈」立刻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她猛地轉過身,冰藍色的眸子死死盯著他,手中的冰刃橫在身前,擺出了戰鬥的姿態。
「你……是誰?」
她的聲音冰冷而空洞,不帶任何情感波動。
神谷徹停下腳步,正色道:
「我是神谷徹。」
「神谷徹……」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代號 G-734,S級威脅源,必須清除……」
「不。」
神谷徹搖了搖頭:
「我不是什麼威脅源,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而你,也不是什麼執行官。」
「你是冰室雪奈。」
「一個活生生的人。」
「執行官雪奈」愣住了。
她張了張口,好似想要反駁,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王座腳下的「幼年雪奈」抬起了頭。
她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神谷徹,眼中滿是驚恐和懷疑:
「你……你是來傷害姐姐的嗎?」
小女孩怯生生問道。
神谷徹心下一軟,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不,我不是來傷害她的。我是來幫助她的。」
「幫助……」小女孩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很快又被恐懼壓了下去,「可是……可是姐姐說,不能相信任何人……相信別人,就會受傷……」
「那是因為她自己受過傷。」神谷徹輕聲道,「但是,受過傷不代表就要把自己關起來。受過傷,更應該去尋找能夠治癒傷口的溫暖。」
「幼年雪奈」怔怔的看著他,眼中的淚水再次涌了出來。
「可是……可是我好害怕……」
「我知道。」神谷徹伸出手,「但是沒關係,我會保護你的。」
「幼年雪奈」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猶豫了很久很久。
就在這時,「執行官雪奈」突然揮刀,一道冰冷的寒氣直刺神谷徹的手臂。
「不許碰她!」
她厲聲道,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那是憤怒,還有……恐懼。
神谷徹沒有躲開。
他任由那道寒氣擊中自己的手臂,任由皮膚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冰霜。
疼。
刺骨的疼。
但他沒有縮手,只是看著「執行官雪奈」,平靜的說:
「你在害怕什麼?」
「我沒有害怕!」她反駁道,聲音卻微微發顫。
「你在害怕。」神谷徹正色道,「你害怕她會受傷,害怕她會被背叛,害怕她會像你一樣,被這個世界傷得體無完膚。」
「所以你把她保護得嚴嚴實實,不讓任何人靠近,不讓任何溫暖觸碰。」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
「這樣的保護,對她來說,是不是也是一種傷害?」
「執行官雪奈」聞言,整個人僵住了。
她看著蜷縮在王座腳下,瑟瑟發抖的「幼年雪奈」,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我……」
她張了張口,聲音沙啞:
「我只是……不想讓她受傷……」
「我知道。」
神谷徹輕聲道:
「但是,一個人如果永遠活在保護里,永遠不被允許接觸外界,永遠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感情……那她和被囚禁有什麼區別?」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牢籠,而是一雙能夠擁抱她的手臂。」
「執行官雪奈」的手開始顫抖。
手中的冰刃「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碎成了無數冰屑。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滿是迷茫和痛苦。
「可是……可是我不會……」
「我只會戰鬥……」
「我只會用冰冷去守護……」
「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
「我也……很害怕……」
話音落下的瞬間,這個一直冷漠,強大,不允許自己有任何軟弱的「執行官雪奈」,終於崩潰了。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的顫抖起來。
那些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而王座腳下的「幼年雪奈」,看著哭泣的「姐姐」,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站起身,邁著小小的步子,走到了「執行官雪奈」身邊。
她伸出小小的手,輕輕拉住了「姐姐」的衣角。
「姐姐……」
小女孩小聲說道:
「其實……我也很害怕……」
「但是……但是如果有人願意保護我們……」
「我們……是不是可以試著……相信一次……」
「執行官雪奈」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眼前的「幼年雪奈」,眼中滿是震驚。
下一秒,她伸出手,將小女孩緊緊抱在了懷裡。
兩個雪奈抱在一起,一起哭泣,一起顫抖。
而就在這一瞬間,整個精神世界都震動了起來。
那些「湮滅黑霜」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瘋狂的朝著王座湧來,試圖將這一幕溫情徹底摧毀。
神谷徹心下一緊,正要上前,卻看到「執行官雪奈」突然站起了身。
她將「幼年雪奈」護在身後,眼神依舊冰冷,但這一次,那冰冷中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決心。
那是守護的決心。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轉過頭,看向神谷徹,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懇求:
「幫我。」
神谷徹心下一動,繼而展顏一笑。
「好。」
他走上前,站在了她的身邊。
胸口的「淨土薔薇」綻放出耀眼的金光,將整個王座大廳都照得通明。
兩人並肩而立,面對著那些鋪天蓋地湧來的黑霜。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敵人。
而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而在他們身後,王座腳下的「幼年雪奈」也不再瑟瑟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那兩個為了保護她而戰鬥的身影,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希望的光芒。
那道光芒很微弱。
但它在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