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逸和目光落在李玄鋒身上,眾人也隨之望去。
李玄鋒心下輕輕一嘆,知道遮掩不過,點了點頭,沉聲道:「青穗劍仙正是在下季父,乃我黎涇李家之人。」
此言一出,周遭頓時一片譁然,皆是震驚地看過來。
全天起更是連忙退了幾步,躬身長揖:「原來是劍仙后輩,怪不得神勇非凡,失敬,失敬!在下當年也曾蒙劍仙出手相救,只是始終無緣當面拜謝。」
李玄鋒將他托起,在費逸和殷切的注視下,開口問道:「道友言重了,不知道友可否知道,我季父如今是否還在城中?」
全天起聞言搖了搖頭,答道:「劍仙築基之後只露過一面,便是在這城頭,一劍打落……成就青穗劍仙威名。之後只聞他與摯友鄧求之前輩聯袂深入南疆,去獵妖尋靈物去了……」
他感受著眾人灼灼的目光,猛地意識到什麼,打住話頭,生生將未曾回過倚山城幾字咽了回去。
倪祥林面露喜色,也是明白過來為何青池修士對李玄鋒多了些關注,朝著他又拱手道:「道友竟出身劍仙世家,當真失敬!」
他本來已心懷死志,對能離開倚山城不抱希望,如今聽了李玄鋒的身份,心中卻又忍不住泛起期待來。
李玄鋒既是劍仙親侄,斷無長久困守此城的道理,只待哪天劍仙歸來,自然會帶著自家後輩離開。
倚山城妖物如此之多,只要能活下去,必定能積攢些財富。
到時哪怕不能求著李玄鋒帶自己一同歸鄉,但好歹能託付上家書和儲物袋,讓他幫忙帶回族中,給自家兒子,也算為家族略盡綿力。
一陣寒暄過後,全天起終於道出來意,爽快道:
「你們初到倚山城,對城中妖物屍體處理事宜不甚了解,按例該由我帶上你們的人過去,抽取五成作為酬勞。但道友既是劍仙親族,這次便只取兩成!」
李玄鋒對此自然沒有異議,讓倪祥林隨全天起等人處置妖獸屍骸,自己則抓緊時間繼續調息,恢復法力。
全天起麾下眾人手法麻利,剖取妖丹、分拆材料,其間不時向眾人打聽著可否知道自己家族現狀,有何變故。
聽到好消息便放聲大笑,聽到噩耗便啐口吐沫,罵幾句髒話,一副兵痞模樣,全然沒有修士的清高姿態。
就在這時,城頭上空忽地又出現一道陰影,但見一片赤影如火燒雲般壓下,竟是數隻翎羽如焰的怪鳥。
它們尖喙大張,妖力匯聚,口中亮起灼目火光。
『練氣後期妖群。』
李玄鋒眉頭緊蹙,抓起膝上金弓起身,他等了一息,不知上方的青池修士是沒有看見還是為何,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出手。
他面色一沉,急忙調動金庚弓中積蓄的罡氣,指尖金芒吞吐,箭矢已破空而上!
幾乎同時,赤鳥口中的火球如隕星般接連砸落,在城頭掀起一陣陣炙熱火浪。
直到此刻,上方石樓之中才有劍光術法姍姍來遲,與赤鳥戰作一團。
李玄鋒翻身避開火浪,餘光瞥見一隻赤鳥疾沖而下,利爪已鉗住鬚髮皆白的倪祥林,正欲振翅高飛。
那老道痛得口中驚呼連連,奮力掙扎。
他舉著弓,雙眼微微眯起,其中有清光閃爍,一道金芒激射而出,城頭響起一片嗡嗡的弦聲。
那赤鳥胸口猛地爆出一團猩紅血花,哀鳴墜搖,失了力氣,那倪祥林從空中掉了下來,歪歪扭扭砸落在城頭。
李玄鋒大步朝那老道走去,只見他一身本就褪色的道袍已經被燒的黢黑,兩肩血肉模糊,雙腿扭作詭異形狀,白骨碴子刺出血肉,鮮紅的血從渾身上下冒出,與地上經年的黑紅淌成一片。
李玄鋒半跪在地上,將這老道扶起,喚了一聲。
倪祥林口中溢著血沫,雙眼卻亮得驚人,直直盯著有些黯淡的天色。
他想說話,卻咳出更多血沫來,只用那布滿褶皺的老手,死死抓住李玄鋒粗糙的手掌,按在自己腰間。
李玄鋒如鐵石般的面上沒有露出什麼傷感的神色,只重重點頭,說道:「蕈林原倪家,我會替前輩帶到的。」
老道梗著脖子,嗬嗬笑了兩聲,一雙老眼裡神色慢慢消散,變得渾濁起來。
李玄鋒收回空落落的手,倪祥林的儲物袋早就不知飛到了何處,只是老道痛得恍惚,不曾發現。
城下,妖獸的嘶吼再度如潮湧起。
李玄鋒彎弓搭箭,聲如寒鐵:
「殺!」
————
李玄嶺出瞭望月湖地界,一路駕風疾馳,專揀大小河流而行,也顧不得欣賞沿途風景,只埋頭趕路。
他一直到了離埠郡境內,此地南倚東離山,餘下三面皆曠野平疇,郡內丘巒起伏,有村落零散分布。
李玄嶺遠遠望見一處華光流轉的地界,心下一喜:
「淵蛟突破練氣,便在這二三年間,實在耽擱不得……前頭應該是元思前輩說的屋埠坊了,且去坊市探問一番,看看有沒有那寒潭津氣。」
他在坊市之外按下風頭,卻並不急於入內,而是先在外圍駐足,默默觀察。
等了片刻,見出入者多是衣著尋常的散修,修為稀鬆,李玄嶺又將一路行跡在心頭細細過了一遍,確認並無異樣,方舉步踏入坊市。
他此行儲物袋中足足備下了一百枚靈石,另有一份江中清氣,以及若干靈稻靈果,幾乎掏空了李家近半積蓄,由不得他不慎之又慎。
『好在此處還在青池治下,當真出了岔子,亮出我家玉印,總不至見死不救。』
李玄嶺心下念頭轉動,卻也沒有表現出急迫與匆忙,而是先在坊市間緩步游觀。
此處較之蕭家的冠雲峰坊市要略小上一些,卻也人來人往,街邊不少胎息修士擺著地攤,販賣些零碎物件。
李玄嶺不多停留,逛至坊市中央,見一家鋪面招牌上泛著靈光,顯得頗為正式,便順勢踱入。
店內客人不少,練氣修士也有三人,李玄嶺沿櫃檯略看幾眼,便有一名胎息夥計迎上前來:
「前輩想尋些什麼?」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問道:「可否請掌柜一見?」
那夥計見他中年模樣,修為雖然探不真切,但也不到練氣後期,一身灰袍簡樸,周身連件像樣的配飾都沒有,心下便有些輕慢,張口欲要推脫。
李玄嶺眼尾餘光掃過,肩頭微震,背上那裹得嚴實的布條倏然滑落一角,露出其中一截寒光凜冽的劍身,正是那柄練氣巔峰品相的法劍蛟盤楹。
夥計瞥見劍光,喉頭一哽,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腰杆頓時彎下三分,恭聲道:
「前輩稍候,晚輩這便去請我家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