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瘋子的數據
省電視台的直播信號出現了三秒鐘的靜默。
演播室內,特邀嘉賓—省汽摩協會副會長錢德松,指著監視器上的回放畫面,眼鏡差點滑到鼻尖。畫面里,呂家軍正跪在滿是油污的地上,手裡焊槍噴出的火舌距離油箱不過十幾公分。
「亂彈琴!簡直是亂彈琴!」錢德松把手裡的原子筆拍在桌上,對著鏡頭唾沫橫飛,「這是嚴重違反安全條例的行為!組委會怎麼不亮黑旗?在滿油狀態下進行電焊作業,這跟抱著炸藥包跑步有什麼區別?這是對車手生命的不負責任,是對體育精神的褻瀆!」
主持人張斌尷尬地想要插話圓場,卻發現導播切進來的熱線電話幾乎被打爆了。
接通第一個電話。
「褻瀆個錘子!」電話那頭是個操著濃重渝城口號的大嗓門,「這叫本事!這叫血性!老子修了二十年車,頭回見這麼硬扎的手藝。那專家要是看不慣,讓他上去焊一個試試?怕是褲子都要嚇尿!」
嘟嘟嘟,電話掛斷。
張斌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接通一個。
「那輛黑車太帥了!那個修車的師傅更帥!這才是比賽嘛,剛才那些規規矩矩跑圈的看得我都快睡著了。兄弟車隊是吧?老子以後買摩托就認準這一家!」
輿論的風向,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原本那些嘲笑「手工耿」、「收破爛」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屏幕前,無數端著飯碗的觀眾停下了筷子,死死盯著那輛帶著一道醜陋焊疤、正在賽道上瘋狂撕咬對手的黑色怪獸。
這不科學,不合規矩,甚至不講道理。
但足夠讓人熱血沸騰。
現場看台。
劉老大把被汗水浸透的黑T恤脫下來,拿在手裡像旗幟一樣揮舞。他踩在塑料座椅上,光頭在陽光下錚亮,臉上的刀疤因為興奮而充血通紅。
「兄弟!」他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聲。
「雄起!!」
三百多個漢子齊聲咆哮,聲浪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硬生生壓過了賽場廣播裡那喋喋不休的安全警告。
「兄弟!」
「雄起!!」
這種最原始、最粗野的吶喊像病毒一樣迅速蔓延。原本屬於其他車隊的粉絲,甚至是一些路人觀眾,也不自覺地跟著節奏揮舞起手臂。幾萬人的體育場,此刻居然為了一個排在第十名的野雞車隊沸騰了。
《渝城晚報》的記者周偉站在護欄邊,快門按得手指抽筋。他看著取景框裡那輛模糊的黑影,心裡已經擬好了明天的頭條標題:《鋼鐵意志:一場關於尊嚴的生死時速》。
嘉陵廠隊的指揮台前,氣氛卻有些詭異。
領隊李明華聽著滿場的歡呼聲,臉色鐵青。他抓起無線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告訴前三名,穩住節奏,別受干擾。那輛黑車只是迴光返照,那種強度的焊縫撐不了幾圈,更別說那台發動機早就過熱了。」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場譁眾取寵的鬧劇。
然而,數據不會騙人。
技術台的一名數據員突然驚呼:「李隊,你看圈速!」
李明華低頭掃了一眼屏幕,瞳孔驟縮。
「1分42秒3?!」
這是什麼概念?
嘉陵廠隊目前的最快圈速是1分43秒8。那輛剛剛經歷過「開膛破肚」手術、傳動軸還帶著傷的破車,竟然比他們精心調校的廠車快了整整1.5秒!
「這不可能————」李明華一把推開數據員,自己湊到屏幕前。數據刷新,陳強剛跑完的一圈—1分42秒1。
還在快。
賽道上。
陳強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出了什麼數據,他只知道這台車快散架了。
那是物理意義上的散架。
因為發動機長期維持在萬轉以上的極限工況,巨大的高頻震動像無數把小銼刀,正在瓦解這輛車的每一個連接點。
整流罩的一顆固定螺絲鬆脫了,在風中劇烈拍打著車架,發出「啪啪啪」的噪音。儀錶盤的指針早就震斷了,耷拉在錶盤底部。腳踏板上傳來的酥麻感甚至穿透了鞋底,讓他的腳掌幾乎失去知覺。
但他依然沒有松油門。
前面的彎道是著名的「S」彎。兩輛排在八、九位的賽車正並排入彎,死死封住了路線。
如果是正常比賽,後車只能減速跟隨。
但陳強不是正常人,這輛車也不是正常車。
他在入彎前做了一個極其瘋狂的動作沒有降檔,只是輕點剎車,利用重心的瞬間前移,讓後輪失去抓地力飄起來,然後猛地把車身甩向彎道外側的路肩。
那裡積滿了碎石和橡膠顆粒,是絕對的禁區。
下一秒,一道黑影帶著碎石擊打底盤的噼啪聲,從外側路肩上強行切了進來。
陳強利用路肩的反斜面作為支撐,像過山車一樣掛在彎道外沿。那台狂暴的發動機在這一刻展現出了恐怖的中後段爆發力。
轟!
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直接噴在了兩輛賽車的擋風玻璃上。
超車,就在一瞬間。
甚至連給對方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第八名!」毛子在維修區舉著牌子跳了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軍哥!第八了
!
」
呂家軍沒有看牌子,他手裡拿著望遠鏡,盯著賽車尾部那根正在劇烈顫抖的排氣管。
固定的吊耳斷了一個,排氣管正隨著顛簸上下搖晃,隨時可能掉下來。
「別管排氣管。」呂家軍對著對講機冷冷說道,「掉了就掉了,輕幾斤還能跑得更快。」
耳機里傳來陳強粗重的喘息聲,接著是一聲短促的笑:「正合我意。」
就在這時,賽車衝上大直道。
速度表雖然壞了,但那種撕裂空氣的阻力感告訴陳強,現在的速度絕對超過了170。
風壓把他的頭盔死死按在臉上。
前方是一輛紅色的本田車隊賽車,那是省內數一數二的強隊,此刻排在第七。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身後這個瘋子,開始左右變線阻擋。
陳強沒有躲。
他直接懟到了對方的車尾氣流里,利用真空帶減少風阻。兩車距離最近時不足十公分,前車後輪捲起的小石子像子彈一樣砸在他的頭盔護目鏡上,噼啪作響。
那個本田車手慌了。他從沒見過這種不要命的跟車法,心理防線瞬間崩塌,下意識地
往旁邊讓了一把。
就在這讓出的半個車身空檔里,黑色的怪獸咆哮而過。
第七名。
看台上,趙興邦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才猛然驚醒。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踩滅。
「這不是技術。」他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喃喃自語,「這是在拿命填那1.5秒的差距。」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種充滿了工業暴力美學的速度,比任何精密儀器調校出來的曲線都要迷人。
大屏幕上的名次表像倒計時一樣瘋狂跳動。
距離比賽結束還有六圈。
距離第一名,還有六輛車。
而那輛黑色的賽車,除了發動機還在咆哮,渾身上下都在發出瀕死的哀鳴。
陳強感覺到了。
但他只是把身體伏得更低,像要把自己融進油箱裡。
「再堅持一會兒,老夥計。」他拍了拍滾燙的油箱,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狂熱,「要麼贏,要麼死在賽道上。」
轟鳴聲再次炸響,黑色的閃電撕開空氣,朝著前方的獵物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