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柏路過安城福利院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一種衝動，想進去看一下。
現在是一九八五年暑假，父親陸德忠剛下海經商還沒有多久，家族裡那些叔伯們正因為各種觀念不同，斗得不可開交。
他沒有帶妹妹陸昭，想出來散散心。
他是個體面人，即便心裡煩躁，還是先去買了許多孩子們會用到的東西，這才大步進了福利院。
院長姓肖，看起來很是富態，陸柏聽著對方熱情地打招呼以及裝作不經意訴苦說福利院的孩子日子過得有多苦時，心裡卻覺得很不對勁。
因為眼前這位孩子們口中的院長媽媽，氣血充盈中氣十足，而且雙手十分白嫩，一看就是個沒做過什麼事的。
和她口中說的親自為孩子老人煮飯縫衣可完全不同。
陸柏按下心中的疑惑，提出要見福利院的孩子們。
肖院長面上笑容一僵，但又很快反應過來：「小陸同志，現在不是暑假嗎？孩子們都沒去街道辦的學校上學了，正好有廠子願意接濟我們，讓我們幫忙糊點火柴盒，你知道的，福利院日常也要開銷，只靠街道辦和社會救助也不行……」
一邊說著，她一邊招手喊來一個人，對那人使了個眼色：「你去跟孩子們說一聲，有從首都來的好心人想要見見她們，讓她們做好準備。」
陸柏下意識瞥了旁邊的人一眼，肖院長又介紹道：「小陸同志，這是我們福利院的保育員小張，她手腳麻利勤快，對孩子們和老人們最是上心了。」
「我跟她提前打個招呼也是想讓孩子們有個心理準備，對於陌生人她們還是有些害怕的……」
聽到肖院長的解釋，陸柏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笑著點點頭：「您放心，我都懂的，有勞你們了。」
在肖院長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又狀似不經意問：「對了，您怎麼知道我是從首都來的呢，我這口音應該更像是南城的吧。」
他剛去了趟小叔叔陸景然那個小狐狸那邊，因為覺得有趣，所以刻意模仿了一下那邊的口音，也算是給糟糕的心情解解悶子。
沒想到卻被一個小地方的福利院院長一眼識破了。
想來這位肖院長可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這麼簡單。
聞言，肖院長腳步一頓，隨便找了一個藉口敷衍過去：「我有個遠房親戚是首都人，你們氣質還有說話都很像，也可能是我猜錯了，你別介意啊，小陸同志。」
肖院長自認識人無數了，所以眼前這人一看家世就不凡，而且談吐之間和小縣城的人不一樣，再加上誰來福利院看孩子隨手買二十斤大白兔奶糖的？這東西可不便宜。
還有其它七七八八的東西加起來，這價格更是沒法算了，反正都很貴。
肖院長從他進來的那一刻，心裡的算盤已經響了起來。
現在福利院裡有不少適齡的女孩，總歸是要嫁人的，作為院長她自然負責孩子們的終身大事啊。
如果有錢人看上她們，也是她們的福氣對不對？而且嫁過去了彩禮肯定不能太少，以後結了婚時不時也得回饋一樣福利院的養育之恩吧。
一通盤算下來，院長已經想好了，還有意無意打聽起陸柏的婚配情況。
得知他未婚後，更加來勁，臉上的笑容愈發真摯起來。
就憑她的眼力勁兒，這絕對是首都來的公子哥，一出手就這麼闊綽，如果有他能看得上眼的，彩禮要個一兩千也不多。
就是這首都有些遠了，這孩子隔得遠啊，心就野了，未必還肯惦記她這個院長媽媽。
肖院長心想，既然是這樣的話，那就只剩一個辦法了——
一口氣買斷。
出個高價，這樣賺得也多。
她又看了眼陸柏的穿著氣質，帶著他穿過走廊，笑眯眯道：「小陸同志，我們福利院的來歷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們啊最開始就是民間慈善人士憐惜這些孩子們，就辦了個孤兒院，但是後來又有不少孤寡老人需要幫助。」
「街道辦和各界社會各界愛心人士知道了情況後，也會時不時幫扶一些，像孩子們去上學，也是街道辦的安排。」
肖院長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最後又轉到福利院運轉困難，街道辦的幫扶到底有限，還是需要像他這樣有能力的愛心人士施以援手這件事上來。
陸柏心中哂笑，到底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頭附和，順便吹捧幾句：「要是社會上能多點像肖院長您這樣的人就好了。」
這讓肖院長十分受用，見保育員朝自己點頭，於是加快了腳步，帶他去了福利院一間專門用來做手工的大屋子裡。
陸柏看到這些孩子怯生生地喊著「院長媽媽」的時候，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比起親近，更多的像是害怕。
「我平時對她們的管教很嚴，生怕有人覺得她們年紀小就哄騙了去，現在的情況小陸同志你也看出來了，男孩子少，女孩子多。」肖院長嘆氣道，「男孩領養了回去還能當個勞動力，或者傳宗接代，女孩這麼大了家裡還得多張嘴吃飯……」
剩下的她沒繼續說下去，為的就是讓陸柏心生憐惜。
看到眼前這昏暗的環境已經面黃肌瘦的孩子們，陸柏確實十分不忍，就在他仔細打量時，卻對上了一雙狹長清亮的眸子。
「她是我們福利院最聰明的孩子，叫之遙。」肖院長見他視線在那道纖弱身影上逗留，暗笑不已。
首都的公子哥家世好點的，什麼樣的姑娘沒接觸過？要麼是父輩同單位的姑娘，門當戶對，要麼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同學，鄉下的姑娘哪裡入得了他們的眼？
但之遙卻不一樣。
這孩子從小就漂亮，而且是那種很清純的相貌，偏偏還有一雙狹長的鳳眼，就更是勾人了。
這種反差感，總是會讓人忍不住去繼續了解的。
說來也巧，前段時間鋼鐵廠副廠長的兒子看上了之遙，跟她商量的是一千塊錢彩禮。
肖院長很動心，但還是想再吊一下那小子的胃口，看能不能加點錢。
不過現在又來了個冤大頭，就他看之遙這直勾勾的眼神，起碼得三千塊吧？
肖院長不知道的是，陸柏總覺得眼前這小姑娘很眼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他們本來就認識一樣。
但不等他細想，就聽到肖院長在跟孩子們介紹：「這是首都來的小陸哥哥，給你們帶了很多東西，還有大白兔奶糖，待會兒讓小張給你們分了吧。」
有孩子眼露期待舔了舔嘴角，也有人神色淡淡，深知這些東西根本到不了她們手裡。
反正等人一走，院長媽媽又會讓人把東西收回去，拿出去賣錢。
她們都習慣了。
倒是之遙，聽到這人是首都來的，眼底有了幾分興致。
她剛重生回來沒兩天，正打算想個辦法去首都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先把戶口從福利院遷出去。
昨天玉珍告訴她，院長媽媽想讓她嫁給鋼鐵廠副廠長的兒子，無論如何這裡也只能先離開了。
「之遙，我還有事要忙，你來帶小陸哥哥熟悉一下福利院的弟弟妹妹們吧。」肖院長看了眼之遙，眼神警告，示意她不該說的不要亂說。
見之遙溫軟應好，肖院長滿意地笑了，又和陸柏說了一聲，示意保育員小張在這裡看著，她故作親切地替旁邊的小女孩理了理頭髮，見對方身子發抖，眼神越來越冷。
怕陸柏發現端倪，她再次朝保育員使了個眼色，這才離開屋子。
等那個小姑娘走近了，那股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陸柏總覺得有什麼一閃而過的念頭他沒有抓住。
等看清了眼前人的眉眼後，他摒棄了之前模糊的想法，恍然道：這眼睛不是和林季卿長得很像嘛！
還有這相貌，跟林伯母也有幾分相似啊！
他不動聲色看著眼前的女孩，先是隨口問了幾句，比如旁邊的小姑娘叫什麼名字，又或者她成績怎麼樣，以此放鬆保育員的警惕性。
之遙也乖巧回答，沒有任何不妥，保育員想到這孩子以往向來懂事從來不會亂說話，也沒有過多注意了，反倒把心思放在一直在偷懶的幾個孩子身上。
她一個眼神過去，這幾個孩子頓時老老實實地繼續糊火柴盒，這些陸柏都看在眼裡。
「我想上廁所，能請你帶我去嗎？小妹妹。」陸柏問之遙。
小姑娘點頭說好，又主動走到保育員面前，溫聲細語詢問對方可不可以，見保育員點頭，這才小聲對陸柏說：「跟我來吧，哥哥。」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聲哥哥，陸柏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而且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一定要把她帶回去，離開這裡。
陸柏是個容易心軟的人，但也不是什麼爛好人，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也只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伸把手，而不是影響自己現有的生活。
可對於眼前的小姑娘，他卻只想帶她回家，一股莫名的心疼油然而生。
在走廊上時，陸柏忽然問：「之遙是吧？肖院長對你們怎麼樣？」
本以為眼前的小姑娘還會繼續低眉順眼說好話，卻沒想，對方只是語氣平靜道：「你是想聽實話嗎？陸柏哥哥。」
陸柏愣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
之遙笑了一下，原本瘦弱的人此時卻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福利院的孩子們生活的都很不好，因為院長媽媽很不好。」
「她想讓我嫁給鋼鐵廠副廠長的兒子，對方答應給一千塊錢的彩禮，或許還會有一個工作崗位。」
「這些年，福利院有很多姐姐嫁了出去，偶爾也會回來。院長媽媽說過，這裡才是她們的家，除了院長媽媽，沒有人會真的在乎她們，對她們好。」
聽到這些話，陸柏心中大為震撼，久久未語。
他剛進來時心中那些疑惑以及院長的反常此時都有了答案。
陸柏垂眸看著這雙漆黑清透的眸子，心口不知道為什麼漲得發疼。
也許是因為想到了家中的妹妹陸昭，所以他有了惻隱之心。
「之遙，我帶你回家吧。」他說，「有件事我需要確認一下，但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留在福利院的。」
安城福利院離當初林伯母下鄉的地方沒有多遠，林伯父曾經也調派到安城駐紮過。
這個小姑娘的相貌以及那雙和林季卿完全一樣的眼睛絕非偶然，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查清真相。
「好。」之遙並沒有太多的情緒，也沒有感激涕零，只是彎眸淺笑，「我相信你，陸柏哥哥。」
不到兩天，福利院肖院長以前做過的那些事情全部被人查了出來，她被發配到荒漠治沙。
陸柏雖然在這裡沒有人脈，但當初父親陸德忠有不少戰友，他托人找到了當初的真相，得知之遙可能才是林家的親生女兒時，久未回神。
他沒有耽擱，當下便打電話給父親讓他辦了個收養手續，然後在本地街道辦開了證明，買了火車票，帶之遙回了首都。
坐在車上，陸柏心情十分複雜，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可旁邊的小姑娘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眉眼恬靜，讓人心疼到不行。
他想跟她說清楚真相，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最終還是選擇將所有的事如數告知她。
雖然眼前的人年紀比自己小，可不知道為什麼，陸柏卻是莫名的信任她。
這種感覺很奇怪，仿佛那種經年累月相處過後骨子裡的默契。
回到了首都，之遙和林家的相認很順利，陸柏也覺得渾身一松，但一向不愛參與別人家事的他，卻多次向林季卿開口，讓他儘量不要讓林薇薇留在家裡。
林季卿雖然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在意自己家的事，但也心疼這個妹妹，即便是和父母多次爭吵，仍舊堅持己見，等高一開學後，就將林薇薇送到了學校寄宿。
陸柏覺得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了，渾身都有一種輕鬆感，但等他醒來的時候卻發現一切都是一場夢。
林之遙坐在他副駕駛翻閱筆記本，見他滿眼懵懂和茫然，偏頭笑問道：「醒了？不是說新建的寫字樓開業需要我去剪彩嗎，在服務區休息了兩個小時，還困嗎。」
陸柏有種不知今昔為何昔的感覺，只是呆愣愣道：「之遙？真是你嗎？我剛才夢到自己去了安城福利院，還把你帶回首都來了，就是你瘦瘦小小的，看起來才十四五歲的樣子……」
林之遙眉眼含笑聽他說著，見他斷斷續續，也沒有出聲打斷，而是安靜地聽完了。
「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夢裡的一切特別真實，要是真的就好了，這樣你也能少受些罪，起碼回到林家後那段日子能舒心點。」陸柏嘟囔道。
她若有所思頷首。
無論是陸柏真的像老師所說的那樣，回到了過去的時序，亦或是因為心疼自己所以有了執念才做的夢，林之遙都覺得十分暖心。
「或許在另外一個時空的時序中，你確實做到了。」她遞過去一個水杯，眉眼彎彎道，「無論如何，陸柏哥哥，我很開心能有你這樣的朋友。」
陸柏灌了大半杯水又擰上蓋子，醒了醒神後，啟動油門，往南城繼續駛去。
他語速飛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含糊不清道：「我也很感激有你這樣的朋友，之遙。」
林之遙卻是聽清楚了，她笑聲清朗，眉眼間笑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