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惟楨其人,向來淡泊名利,性格隨性溫潤,在物理界無人能出其右,是一個時代的頂級代表人物。
但他認為,自己最大的成就,並不在學術上,而是沒有因為工作就忽略了和妻兒的日常生活。
彼時的蘇惟楨尚且年輕。
這一年,小女兒挽雲才剛出生,他放下了手頭上的所有工作,陪伴在妻子身邊。
朱泠向來是個閒不住的,哪怕在坐月子,也要看研究資料。
蘇惟楨不敢和妻子說什麼,只是坐在床邊,看著妻子,唉聲嘆氣。
朱泠被他打斷,無語又好笑:「孩子餵了?」
蘇惟楨連連點頭:「挽雲喝了奶已經睡著了,毓璋和雲瀾也吃了飯在樹下看螞蟻搬家,只有你,依舊不肯歇息片刻。」
「書是永遠看不完的,學問和研究也是無窮盡的,只是阿汵,你剛生產完眼睛尚為脆弱,我很心疼你。」
蘇惟楨從來不愛冷戰,也不會給妻子甩臉色放狠話,反倒是經常溫聲軟語地勸慰,然後又說得自己眼眶通紅。
常常是朱泠看不下去了,這才鬆口。
比如現在。
見丈夫說著說著又要哭了,朱泠輕嘆一聲,放下手裡的資料,然後攤手道:「我不看了,要愛護眼睛,你也是。」
「不要哭了,好嗎?」
朱泠屬實無奈。
丈夫愛哭,小兒子也愛哭,她勸完這個還要哄那個,著實有些好笑。
好在大兒子並沒有這麼感性,反倒會幫著她一起勸父親和弟弟,這也讓朱泠心中甚慰。
有幫手壓力確實輕了不少。
聽到妻子的話,蘇惟楨乖巧地點了點頭,聽到有人來訪,這才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又叮囑妻子要好好休息,而後起身出去。
看著丈夫清雋挺拔的背影,朱泠搖頭而笑,到底還是沒有再拿起床頭柜上的資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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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耐不住友人的懇求,蘇惟楨答應幫忙。
他原本打算在妻子休養的這段時間放下所有工作,照顧好妻子和孩子們,但看著友人黯然的模樣,又不好多作推辭。
「拜託你了,惟楨,這件事對我而言很重要。」友人誠懇道,「在這個領域,只有你能幫我。」
蘇惟楨溫潤而笑,點頭說好。
友人原以為哪怕是蘇惟楨,最少也需要月余才能有頭緒,但在第三天,他收到了好友的回信。
友人啞然,多次感慨蘇惟楨乃天縱之才。
等他再次登門拜訪時,卻見蘇惟楨正帶著兩個兒子蹲在屋檐下研究花花草草,手裡還抱著他的小女兒,一臉愁容,顯然是無從下手。
想到這種不世之才也有不擅長的東西時,友人不由得笑出聲來。
放下手中的禮品,他捲起袖子,過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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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靜淵第一次見蘇惟楨,是在二十三歲這一年。
南北學人云集一處,在數理研討會上各執己見,好不熱鬧。
雖然都是文人,但動起手來也是毫不客氣,如柳書堯和唐慎之,一個理念不合就大打出手,桌椅板凳橫飛,眾人連忙躲避。
楚靜淵此時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再加上有天才之名傍身,眼高於頂,對於柳書堯唐慎之之流都看不上眼。
但此時一個安然坐在角落裡聽眾人論道的人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對方眉目清和,狹長的丹鳳眼溫潤淺淡,並未參與任何爭論。
「他就是蘇惟楨。」旁邊的人說,「軍政要人、海外高校都對他拋出了橄欖枝,但他都一一婉拒了。」
提到這件事時,還有人附聲感慨道:「誰不想在亂世之中為自己尋求庇護和出路?他倒是灑脫。」
餘下的話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亂世之中,學人要麼奔走救國,要麼爭搶名揚,或依附各方勢力謀求生機。
能有一個機會已是不易,可那人卻是通天大道不走,不被洪流裹挾,不借才華謀權勢功名,屬實難得。
楚靜淵不由得多往角落裡看了幾眼。
那人看起來不過才十八九歲,總之比自己年齡是小的,但卻能通透至此。
同為頂級天才,楚靜淵十分明白,依附權勢勢必要作出妥協。
而所謂的天才之名以及天賦將會變成各方勢力博弈的籌碼,他不願意入局,蘇惟楨也同樣如此。
在接下來的研討中,也有人故意發難,想要挫一挫這位天才的威風。
但蘇惟楨始終眉眼平和,寥寥數語便能道破核心,看出每一套推演體系的破綻。
沒有人清楚,他究竟窺見了多深的真理,無論旁人如何駭然,他始終從容溫和。
也是這時,楚靜淵終於絕望地發現——
這一整個時代,都追不上他的腳步。
他們苦苦求索的前路,有人已經站在終點,無聲回望此路。
也是這一刻,所有人心底都無聲蔓延一股難以言說的寒意。
年輕人俯瞰時代的遠見,不僅讓在座的學人生出敬畏之心,也讓眾人覺得惶恐不安。
原本想過去打招呼的楚靜淵,最終因為各種考量,只能按下衝動,眼睜睜看著另一人大步走向角落,跟他一同探討未知之路。
而其餘人則是心思各異,不僅有被頂級天賦碾壓的心灰意冷,也有防備和思忖。
也是這時,楚靜淵知道,自己和對方並未處於同一條求索之路上。
他和柳書堯唐慎之等人一樣,自視過高,但又困於時代洪流,而像蘇惟楨這樣的人,卻是有跳出局外的本事。
但若蘇惟楨願意入局,整個學界乃至時局的天平,都將因其傾斜。
可他確實無意於此。
在這場匯集南北學人的討論會結束之後,年少的蘇惟楨去了街上一間簡陋的書齋,無論外面如何喧囂,但他的心卻不會因此干擾半分。
和那些為一張實驗數據奔走四方,一邊躲避動盪一邊依附派系搶學術話語權的人不同,數理的答案對他而言,本就通透明晰。
心無旁騖,自然不用再做多求。
他只想把精力留在眼前事上,譬如手上的這本書籍,蘇惟楨耐心翻閱,認真研讀。
眾生趕路,他看路,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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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十年代,蘇惟楨對於塊狀宇宙的雛形邏輯已經初見端倪了。
是夜。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蘇惟楨坐在簡陋的宿舍內,於燈下隨手推演時空模型。
清雋字跡落筆從容,沒有半分滯澀。
此時的國際物理學界,有一部分學者開始探討在相對論框架下思辨靜態時空的可能性,而國內的學者則是把重心放在應用物理等相關領域。
蘇惟楨只是剛好有了這個念頭,便想深入叩問一下時間與宇宙本身的本質結構。
桌上的草稿紙越來越多,原定的睡覺時間也逐漸往後推移,大概是因為來了興趣,向來準時睡覺的人在此時,也不由得小小任性一把,將腕錶摘了下來,放進抽屜里。
既然看不到時間,那麼行止皆可以隨心所欲。
稿紙上密密麻麻都是坐標變換和時空度規推演,蘇惟楨的思維在紙上鋪陳開來,塊狀宇宙的雛形圖景便躍然於眼前。
當最後一步推演落定,看著滿紙的公式,蘇惟楨明白如今感知到的時間的流逝,不過是意識上的主觀體驗。
他很清楚,若是現在將這套體系完整公布,一定會在物理學界掀起軒然大波。
但無論是這個時代的觀測條件還是社會環境,都不足以支撐和包容這樣驚世駭俗的時空假說。
凝望窗外,明月高懸在天邊,蘇惟楨的心中卻十分清明。
他無意去做和整個時代對峙的人。
將這晚的手稿盡數收起,鎖進了抽屜,蘇惟楨這才起身去洗漱睡覺。
東方欲曉,天邊已然有了一絲光亮,而抽屜里的那隻手錶,他並未將其拿出來。
在熄燈的那一刻,蘇惟楨想的卻是明天早上吃什麼,以及該訂回家的車票了。
妻子和孩子們還在家裡等他,妻子愛花,如今他所在的地方海棠花開得正好,若是能帶上一盆回去的話,她定然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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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遙第一次回到嵐市蘇家時,便可以自由進出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書房。
後來,她有空就會經常回來,常待的地方就是書房。
外祖父蘇惟楨的手稿向來是學界的稀有之物,當初華大物理系的宗院長還曾贈予過她一份,諸葛策和沈堯知道後便厚著臉皮借閱了一段時間。
而在蘇家,外祖父的手稿數不勝數,林之遙每天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除了吃飯和睡覺,幾乎都不願意離開書房。
對於外祖父超前的思維邏輯,林之遙越看越是能與之共鳴,並且終於明白為何會有這麼多人推崇他老人家。
也終於體會到了楚靜淵的複雜情緒。
好在,這位老人是她的外祖父,林之遙如今能從他老人家的手稿里,獲得無數感悟。
其中關於塊狀宇宙的假說,讓她十分詫異。
她本以為在這個領域,目前國內外研究最深的應該是自己的老師史蒂芬教授。
但如今一頁頁翻閱下來,卻發現早在數十年前,外祖父就已然有了一套完整的推演體系。
林之遙越看越覺得震驚,同時也終於知道,為何他老人家當初能碾壓一整個時代的天才。
她是因為上一世的積累,得了後世的見識與便利,並且繼承了以布萊克威爾為首的門閥體系,才能有如此造化。
可外祖父出生在亂世,還能有這樣超前的思維,林之遙也是此刻才明白,天才到極致,就是靜待世界緩緩追上他的認知。
而外祖父從來不與人爭辯,除了性格隨和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他比所有人都看得遠,所以不願意多做無謂之爭。
看到最後,這份手稿下面還有一行率性而為的小字,和之前雋秀的字體不同,大概就是外祖父溫和之下,探見真知的那點怡然自得。
「物理之極不在公式,而在於時空本然之結構。時機未至,不必喧譁。」林之遙下意識念了出來,神色惘然。
她指尖落在手稿紙上,看著灑脫的字跡,喃喃自語道:「外祖父,您的眼光確實長遠。」
如果在當時那個時代將這份手稿公之於眾,恐怕不止國外,就連國內這些推崇他的人,都會反過來質疑他,耽誤他手上的研究進度。
但如今卻是可以著手推進了。
思及至此,林之遙坐在書桌前,伏首給外祖父寫了一封信。
結尾只有四個字。
時運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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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靜淵的眼中,蘇惟楨就是數理學界那輪高懸的明月。
看似溫和,實則清冷。
但在蘇惟楨好友呂曦華的眼裡,並不這麼認為。
他就是當初在南北學人云集的研討會上,堅定地走向這位天縱之才的人。
於呂曦華而言,蘇惟楨無疑是純粹熱烈的,是一位少見的既熱愛科研也熱愛生活的人。
無論是街角多了一家好吃的酥餅店,還是某日登山看到了落日晚霞,蘇惟楨都會在給呂曦華的回信中提及。
並且蘇惟楨此人十分真誠,總會隨信附上一份心意。
要麼是他自己的手工木雕,或是兒女的童趣之作,也可能是妻子修剪花枝時遞給他的一片花瓣,總之,每次收到蘇惟楨的回信,呂曦華都覺得十分有趣。
並且迫不及待再寫一封,期待對方的再次回信。
和呂曦華有同樣的感受的人不少。
蘇惟楨的朋友很多,不僅僅限於學術同行,還有東江湖的漁民,亦或是西集市的菜農,其中和蘇惟楨來往最密切的,還是一位姓王的菜農。
蘇惟楨喜歡自己種菜和下廚,最開始對於種菜一途也是不懂的,於是去集市買菜時便虛心請教其中一位菜農。
王大叔本名王守田,從交談中知道他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於是便提出交換條件:「俺教你種地,你幫俺給剛出生的小孫子取個名字。」
王大叔十分不好意思道:「俺兒叫豐收,也沒念過書,去外頭請個先生取名可不便宜咧!」
蘇惟楨欣然答應,只是稍微思索,便說:「看天吃飯的人應該最盼望年年都是豐年,就叫穗安,您看合適嗎?」
王大叔撓頭問:「田裡長的穗子那個穗?」
「是。」蘇惟楨眉目含笑道,「就是穗子的穗。」
「中嘞!」王大叔猛然一拍手,「就叫穗安!還是你們讀書人有文化嘞!以後俺孫兒也要當文化人!」
蘇惟楨笑著點頭,蹲在菜攤邊上,跟王大叔聊了一個下午,這才提著菜帶著滿腹剛學到的經驗,回去給妻兒做飯。
在經過街角的酥餅店時,還不忘給妻子還有兒女們各帶一份愛吃的糕點。
不過種菜他是學會了,種花卻始終勉勉強強,用不了兩三天,花兒總是蔫不拉嘰的。
此事他還頗為遺憾,可見世間也仍有所謂天才不能通曉之事。
畢竟天賦自有邊界,世事有其章法,不可強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