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呈金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見沈喬癱坐在沙發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她有些侷促,同時也心安了幾分。
女客人,就算是喝醉的女客人,應該也不會發生什麼亂七八糟的狀況。
她才說了這幾個字,就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
「17號,這是17A。」只見老闆娘追了過來,她很是不滿,皺著眉指了指桌角,小聲嘀咕了一句,「你不識數啊?」
梅呈金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工作四五年了,怎麼像個初入職場的愣頭青?幸好燈光昏暗,沒人發現她的窘迫。
「我是看她喝醉了,過來問一句……」梅呈金擔心失去這份高薪兼職,下意識往回找補。
「別多管閒事。」老闆娘抽出一支煙按在嘴上,不耐煩道,「撬單最招人恨,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梅呈金這才意識到,對她而言,酒館是個全然陌生的小社會,這裡面有一套獨立的運行規則,在不熟悉的情況下,好心極有可能辦壞事。
17號桌就在17A旁邊,老闆娘是純正的老廣,信風水,認為18這個數字不吉利,十八層地獄,刻意避開。
客人已經到了,是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梅呈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她的注意力被那個醉酒的女人分走了大半,反而沒有了最開始的緊張。
「新來的?」男人年紀不小了,兩鬢甚至染上了霜花,他貌似對提供情緒價值的服務很熟悉,沒有虛偽客套,開門見山。
雖然保養得當,但梅呈金估摸著對方和自己父親的年紀應該差不多,一旦被定義為「長輩」,似乎作為異性的「威脅」就弱了許多,況且這人看上去彬彬有禮,
梅呈金頓時放下了警惕心,就在她冥思苦想話題時,男人已經開始侃侃而談,說事業上的苦惱,家庭的煩憂,還有淡漠的親情,他認為自己無法和家人產生共鳴,雙方之間就像隔了一堵牆。
在這個過程中,梅呈金曾嘗試著給出一些建議,不過每次都被對方打斷了。她逐漸發現,其實男人只是需要單純的宣洩,自己做個安靜的「垃圾桶」就好。
看來這份工作比想像中更輕鬆,她托著下巴,時而微笑,時而點頭。不過,時間一長,精神難免就沒那麼集中。
梅呈金的視線從男人的臉頰滑向耳畔,慢慢發生了偏移,越過對方的肩膀,這個角度正好看到對面。
和剛剛不同,醉酒女人身邊多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試探著伸出手,勾了勾她的下巴,見對方沒反應,那人大膽起來,邀請同伴一起。
梅呈金看得清楚,二人的笑容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猥瑣下流,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言而喻,這種只會在網上看到的社會新聞,居然就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她大為震撼的同時,整個人瞬間繃緊了。
「你怎麼了?」察覺到梅呈金的變化,男人停止了絮絮叨叨,順著她的眼神往後看,隨後笑了笑,見怪不怪道,「現在的年輕人,玩得開。」
「他們應該是不認識的。」梅呈金從小接受傳統教育,雖然沒什麼本事,卻有一顆正義的心,眼看女人在意識不清醒的狀態下被占便宜,她有點兒坐不住了,雙手撐著桌子就要起身。
「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又是這句話,和老闆娘說得如出一轍,男人按住她的手,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冷漠得讓人心寒,「來這種地方的女人,有幾個好的?說不定人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句話順帶著把梅呈金也罵了,之前生出的好感蕩然無存,原來這才是男人的真面目,再風度翩翩,也不過是一層虛偽的皮,掩蓋不了他的自大虛偽卑劣。
如果換成梅呈玉或者梅呈堂,此時一定會拍案而起,甚至有可能潑對方一臉水,但梅呈金沒有這個勇氣,她的臉漲得通紅,最終只憋出來一句:「時間到了,我要下班了。」
男人聳了聳肩,一臉遺憾,看樣子並沒有盡興。他喝光了剩下的酒,買單之後起身離開。
五百塊應該是穩了,但梅呈金卻並沒有賺到錢的喜悅,她的目光始終盯著對面的兩男一女,想見義勇為卻又不敢,想視而不見卻又不甘,一時間,整個人僵在原處,進退兩難。
完成這家酒館的表演,黑火還要趕去下一家,他背著吉他剛從後台出來,就看到了沈喬被調戲的一幕。
本來不想節外生枝,但見對方醉得厲害,那兩個爛仔又實在很過分,他頓了片刻,還是轉身走了過去。
「差不多行了。」黑火冷冷提醒了一句,雖然酒館是艷遇聖地,但那也得建立在你情我願的基礎上,這種下三濫實在不入流。
同為男人,他替對方臉紅。還有,畢竟三笑春風是自己賣給人家的,若是因為醉酒出了意外,他心裡也過意不去。
「關你吊事!」染了黃頭髮的人啐了他一口,「痴線!」
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黑火忍了:「女仔不省人事,跟木頭似的,有什麼意思?後面要是不依不饒,你們怕是要吃牢飯。」
「你肯定沒試過吧,不知道多有意思!」瘦成竹竿的那個皮笑肉不笑,他捏住沈喬的下巴,強行將臉轉向自己,像發情的野豬一樣湊過去舔了一口,緊跟著各種污言穢語,「不依不饒?怕是要爽飛天……」
「跟他廢什麼話!」黃毛有點兒不耐煩,上手推了黑火一把,目光落在他身後那把吉他上,滿臉不屑,「死撈仔,丟你老母,滾開啦!」
「原來是鄉巴佬……」竹竿拉著長聲,挑釁似的看著黑火,見對方雙眉緊蹙,他越發囂張,一個猛力攬住沈喬的脖子,他認為對方已經醉死過去,只能任其擺布,「既然不懂省城的規矩,就滾回去咯!」
低微的出身向來是黑火的禁區,被對方如此奚落,他不禁握緊了拳頭,身體中如同燃起一簇熊熊烈火,往前逼近兩步,咬牙切齒道:「你再說一遍!」
「哇,我好驚啊!」竹竿佯裝害怕,縮了縮脖子,隨後又恢復了兇相,叫囂道,「鄉巴佬鄉巴佬鄉巴……」
話還沒說完,突然覺得手背一陣劇痛,他完全沒有防備,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原來,粗魯地拉扯弄疼了沈喬,她漸漸恢復了意識,雖然頭還是暈乎乎的,但出於本能,狠狠向下咬去,試圖讓自己從強烈的窒息感中掙脫出來。
幾乎同一時刻,黑火的拳頭也揮了過去,重重砸在竹竿的左眼眶上。
見同夥吃了虧,黃毛立刻上去幫忙,三人扭打成一團,根本分不出彼此。
一時間,繾綣迷離的酒館變成了血雨腥風的戰場,客人們紛紛離去,唯恐被誤傷。
照這種打法,怕是要出人命,梅呈金心驚膽戰,卻又不能離開,五百塊工資還沒結算呢!
她按下了一鍵報警。
幾秒鐘後,朋克老闆娘從外面沖了進來,大呼小叫道:「各位大佬,別打了別打了,有話好好說……」
半裸Waiter嚇得瑟瑟發抖,一把拽住老闆娘的手臂,尖著嗓子顫聲道:「姐,報警吧!」
老闆娘眼一瞪:「阿sir一來,我們還要不要做生意了?誰也不許報警!」
縮在角落裡的梅呈金一哆嗦。
三人上了頭,誰也停不下來,黑火雖然戰鬥力強,但以一敵二還是有些勉強,眼看腹背受敵只有招架之功,暈暈乎乎的沈喬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抄起桌子上的水晶菸灰缸就狠狠砸了上去。
竹竿踢踹得正歡,沒想到被人從背後偷襲,他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軟綿綿倒了下去。黃毛見狀一下子愣住了,黑火抓住機會反擊,只見他一躍而起,鉗住對方的手腕,用盡全力往後一擰,「咔嚓」一聲脆響,不是骨裂就是脫臼,疼得黃毛吱哇亂叫。
沈喬半是清醒半是糊塗,見此一幕只覺得大快人心,她舉起帶血的菸灰缸,奮力揮舞,像啦啦隊一樣上躥下跳:「加油加油!」
正在此時,門外響起了烏拉烏拉的警笛聲,紅藍相間的強光穿過玻璃窗,將昏暗的酒館照得雪亮。
老闆娘眉頭瞬間皺緊,她環視了一圈,狠狠道:「該死!誰報的警?」
眾人紛紛搖頭,梅呈金往窗簾後面躲了躲。
幾個面色嚴肅的警察推門而入,老闆娘立馬換了副面孔,笑臉迎了上去:「幾個朋友喝多了,鬧著玩兒呢,驚動阿sir真不好意思。」
「這誤會可不小。」其中一個警察指著趴在地上的竹竿,腦袋旁邊的那攤血觸目驚心,他看了看另外三個人,目光最後落在沈喬手裡的菸灰缸上,手一揮,「都帶回去。」
黑火低聲咒罵了一聲「真他媽倒霉」,耽誤了下一場演出不說,今天賺得怕是還不夠賠醫藥費。
沈喬尚不清醒,也就忘了種種顧忌,只覺得酣暢淋漓,這是循規蹈矩的人生中第一次脫軌。
她心情很好,和黑火一起被拉上警車後,從口袋裡翻出一塊巧克力遞了過去,是剛剛買衣服送的全球限量版。
「我不要。」黑火哪有心情吃東西,沉著臉,粗聲粗氣地拒絕了。
「不許交頭接耳。」坐在前面的警察呵斥了一聲。
沈喬偷偷抿著嘴笑,就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闖了禍也無須為後果負責。
巧克力的金色包裝紙在悶青的車廂中格外顯眼,黑火無意中瞥見那上面的品牌,心中不由一震,這女人恐怕比想像中還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