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已經晚上十點了,還是聯繫不上大小姐,老李沒辦法,只能將這個消息告訴沈崢嶸,擔心老闆發火,他主動提出扣除這個月的獎金,先發制人應該能保住工作。
「什麼叫聯繫不上了?」沈崢嶸有點兒生氣,都什麼年代了,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他拿出自己的手機,那上面關聯了沈喬的號碼,隨時可以查詢她的位置信息。幾秒鐘的加載後,屏幕上顯示,沈喬就在太古匯地庫。
「不可能,我找了一晚上,幾乎每條通道都檢查了,根本沒有。」老李大喊冤枉,他沉下心仔細回憶,確定自己就差掘地三尺了,「沈總,我發誓沒撒謊,車上有行車記錄儀,不信您可以……」
「等等。」沈崢嶸打斷了他的話,這件事有點兒邪門,老李跟了他十來年,人品絕對過硬,但定位上顯示沈喬確實在那個地方。聯想起上周的「傳位」盛典,他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命令老李立刻跟他去一趟太古匯,臨出門前還叮囑保姆珊姐,留意家裡的電話。
緊張的氣氛讓老李心裡直打鼓,他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里看沈崢嶸,後者眉頭緊鎖,神色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沈小姐不會出什麼事吧?」
沈崢嶸沒出聲,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就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沈氏近半年業績下滑的厲害,前一段他身體又出了點兒小問題,之所以高調宣布女兒繼任,一是在自己尚有能力時,協助她平穩權力交接,二是為了刺激市場,換帥謀變。
精心布局,卻忽略了樹大招風的古訓,若是沈喬真的因為這件事出了什麼意外……
不!不會的!
沈崢嶸甩了甩頭,將那些不好的念頭全部清除,他深吸一口氣,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放在腿上的拳頭卻慢慢收緊:「你把前後發生的事情再仔細說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老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再開口時不禁帶上了哭腔:「老……老闆,我真……真全都說了,要不咱還是報警吧……」
「沒超二十四小時,報警不會立案。」沈崢嶸另有一番考慮,如果沈喬真的被綁架了,恐怕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綁匪的監視下,他不能輕舉妄動,必須保證女兒的絕對安全。況且有一點讓人想不通,太古匯是市中心,人流密集到處都是監控,綁匪怎麼會在那種地方下手?難度未免太大了些。
就在腦細胞激烈震盪時,沈崢嶸的電話突然響了,他被嚇得身上一顫,見是公安局的老熟人,於是按下接聽鍵。
「胡處,好久沒見,都快把老弟忘了吧?」他心亂如麻,嘴上卻要輕鬆應付。
「那不能!我還惦記著沈總的大紅袍呢!」胡處笑了笑,「今晚有時間嗎?正好路過你家門口,過去討杯茶喝?」
「真不好意思,我現在外面辦事……」沈崢嶸語氣中滿是歉意,「改天,改天我登門拜訪。」
「那就算了……」胡處爽朗地笑了笑,停頓片刻,突然話鋒一轉:「沈喬,是你的千金吧?」
沈崢嶸只覺得心臟驟然緊縮,眼前一陣陣眩暈,似乎有一桶冰水兜頭而下,從天靈蓋涼到腳底板:「是,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老李抓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他甚至沒留意十字路口的信號燈已經由紅變綠,直到後面的司機不耐煩地按起了喇叭,才猛然驚醒,右腳從剎車換到油門上。
「確實出事了。」這幾個字一下子將沈崢嶸打進了地獄。
不過,胡處接下來的話,卻又讓他回到了天堂。
「把人打了。」
已經懸到嗓子眼的心,瞬間落了地,沈崢嶸長吁一口氣,打人不怕,大不了就是賠錢。況且胡處不緊不慢的,應該不會太嚴重。
不過,他有點兒琢磨不透,沈喬一直是個乖乖女,怎麼會跟人起爭執?對方是有多弱,會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打了?
驚悚緊張的警匪片立刻變成了滑稽荒誕的搞笑片,一想到女兒的花拳繡腿還能傷人,沈崢嶸忍不住咧開了嘴。
「你還笑,差點兒給人家開了瓢。」沈崢嶸是政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沈氏集團又是連續多年的納稅大戶,他的女兒惹了禍,胡處自然會幫忙儘量往下壓。
一開始他還擔心被打者若是咬死不放,自己也不好徇私,沒想到對方挑起事端在先,沈喬充其量算是防衛過當,那倆爛仔理虧,知道糾纏下去沒好果子吃,表示只要賠了醫藥費就不再追究,已經在和解書上簽了字。
不過,箇中細節胡處是不會說的,自己要賣個人情給沈崢嶸。所謂山不轉水轉,說不定哪天就遇上了,廣結善緣總歸是有用的。他收起笑意,嚴肅道,「老沈,這次趕巧,落我手裡了,下回可就沒這麼幸運了,你可得好好管教……」
「那是那是,哎呀,給您添麻煩了。」沈崢嶸自然明白這中間有水分,卻看破不說破,他素來會維護關係,這也是沈氏集團多年來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衙門裡再小的神,在他面前都是爺,哪個也不能怠慢,「今晚我設宴,讓小女賠禮道歉,她還年輕,做事欠考慮,正好趁這個機會,您提點她幾句。」
「飯就不吃了,你先去轄區派出所領人吧,我剛打過招呼,對了,流程還是要走一下的。」胡處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她才接了你的班吧?這事儘量別張揚,於公於私,影響都不好。」
「明白。」沈崢嶸心領神會,這也是他所思所想,公司目前狀況不妙,若是新任掌門人因打架鬥毆被抓曝光,沈氏怕是又要被扒一層皮。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得儘快想個能轉移公眾視線的法子,以備不時之需。
半個小時後,沈喬見到了沈崢嶸,不得不說,三笑春風的後勁實在大,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人還是混混沌沌的。
酒精的侵染讓人很鬆弛,和平時比起來,她多了幾分嬌憨,見沈崢嶸繃著臉,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爸,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怎麼知道你惹這麼大禍?」沈崢嶸並不是真生氣,相反還有些老懷安慰,自己不可能陪女兒一輩子,沈喬總有一天要獨當一面。她是企業的領頭羊沒錯,但實際上更應該像一頭狼,沒有點兒血性和野性,怎麼能在荊棘密布的世界中生存?
沈喬嘿嘿一笑,她沒接沈崢嶸的話,而是朝自己的左手臂努了努下巴:「剛采完血,挺疼的。」
知道女兒在撒嬌,老父親瞥了一眼,針孔還沒蚊子叮得大,能疼到哪去?
「喝酒了?」剛舒展的眉頭再次皺緊,這個味道勾起了他不好的回憶,沈崢嶸面色不佳。
「沒有,巧克力,酒心巧克力,買衣服送的。」沈喬清醒了些,知道觸到了沈崢嶸的雷區,指了指一旁的黑火,「他能作證。」
黑火臉上掛了彩,衣服也被扯掉了幾個扣子,看上去很狼狽,沈崢嶸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
沈喬在後面使勁眨眼,暗示他千萬別說漏了。
沈崢嶸察覺到一絲異樣,這男的看著面生,長相倒過得去,但穿著卻極為隨意,頭髮比女人還長,加上身上帶了不少傷,給人感覺髒兮兮的,很不體面,更不順眼。
他縱橫商場多年,識人無數,一雙眼睛很是毒辣,只需掃過就能有個八九不離十的判斷。
「爸,他叫黑火,我們是在……在路上偶遇的。」見沈崢嶸表情不善,沈喬唯恐他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趕緊介紹,「多虧他拔刀相助,救了我。」
最後三個字,沈喬特別強調了下,希望能為黑火加分。
沈崢嶸眉頭微皺,什麼拔刀相助,才跟這小子認識,就染上了如此重的江湖氣,看來自己猜測的沒錯,以後二人決不能有任何接觸。
「雖然鬧到了派出所,不過好歹是虛驚一場。」沈崢嶸甚至吝惜說一個「謝」字,他是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不願意跟這類人有什麼牽扯,轉頭吩咐老李,「帶這個靚仔去醫院檢查下,治療費誤工費營養費我來出,另外再補償三千塊,算是一點心意。」
沈崢嶸雖然是北方人,但在廣州多年,已經完全被同化了。
縱使身家過億,他也不會為了面子一擲千金,許諾的數字一定是與對方的分量相匹配。在他心裡,這個叫黑火的靚仔只值這些錢。
黑火慢慢抬起頭,上下打量著眼前氣場全開的男人,看樣子應該是個大老闆,連辦事的警員都要敬他三分,高高在上的模樣,宛如主宰一切的神祇。
三千塊?
呵呵,打發要飯的呢?
他覺得受到了侮辱,卻並沒有表現出憤怒,而是懶懶地說了句:「用不著,舉手之勞。」
隨後起身,也沒和任何人打招呼,拖著吉他,搖頭晃腦地向門外走去,看上去吊兒郎當痞氣十足。
「黑火……」沈喬沒忍住,喊了他一聲,見父親凌厲的目光投了過來,終究還是有些畏縮,低低地說了聲「再見」。
沈崢嶸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再什麼見,這輩子都不要再見,永別才對。
黑火併沒有因此停下腳步,而是抬高右手擺了擺,算是回應。
自從成為上位者後,幾乎所有人都對沈崢嶸畢恭畢敬,如此被忽視,還是頭一回。
尚未離開派出所,縱使他心裡有氣,也只能忍著不發作。
見父親黑著臉吃癟的樣子,沈喬覺得心情很好,她偷偷笑了笑,腦海中又浮現出黑火不羈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