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娟真後悔來太古匯,原以為吃完飯就能回家,不耽誤包餃子,沒想到梅呈堂還要拍照。
梅呈玉沒心思跟她浪費時間,藉口加班溜之大吉。
這可苦了老母親,跑前跑後,左手提著打包盒,右手拖著手機,脖子上還掛著梅呈堂的粉色小包,既是跟班保姆,也是御用攝影師。
「媽,快點兒,現在沒人。」梅呈堂站在波浪木質門前,瞪著眼,嘟著嘴,單手托著臉,「多拍幾張。」
杜海娟實在搞不懂,這個牙疼的姿勢好看在哪兒?她更不理解的是,這地方裝修得再高級,也只是廁所,至於專門過來拍照嗎?
「這張閉眼了,這張笑得不好看,這張顯胖……」梅呈堂挑了半天,發現沒一張能入眼的,她不禁生出埋怨,「媽,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兒啊?」
「陪你發瘋就不錯了,還嫌這嫌那的!」杜海娟惦記著那三百個餃子,將脖子上的包扯下來塞進四女兒懷裡,撇了撇嘴,「廁所所長也沒見拍這麼多照片!」
「你懂什麼,這是網紅打卡點。」梅呈堂「噗嗤」一下笑出聲,她湊到杜海娟身邊,使勁親了一口,「好不容易來一趟,就讓我集齊了嘛!」
廁所?直播?
這個世界真是瘋了。
上上下下跑了好幾層樓,終於刷完了「休憩療愈之所」、「秘密花園」、「重重花園」、「城市氧吧」、「明星化妝間」、「都市廣場」六個主題廁所,杜海娟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梅呈堂卻有點兒意猶未盡。
「可惜男廁所進不去,下回帶我爸來。」
折騰了幾個小時,二人總算出了太古匯的門,梅呈堂幫老媽叫了個車,稱自己約了朋友,轉身就跑了。
「早不說……」從天河到荔灣,打車至少幾十塊,一個人未免太奢侈浪費,地鐵才幾塊錢,還能打折。杜海娟拍了拍司機的肩膀,「靚仔,我要下車,不坐了。」
「不好意思,我取消不了訂單哦!要剛剛那個靚女操作,她在手機上下的單。」司機態度很好。
這麼麻煩?杜海娟想了想,要是給老四打電話,人家又得嫌她囉嗦,還是算了。
車廂保持在最舒適的二十六度,將依舊熱烘烘的空氣和車水馬龍的嘈雜隔離在外,看著路邊公交車站擠滿了晚歸的打工人,杜海娟的思緒有些飄忽。
他們一家從東北鶴城搬來廣州已經二十多年了,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幾個孩子就從咿呀學語的小不點長成了大人。
老大呈金一早就結婚生子,老二呈玉和老四呈堂雖然還單著,但一個能賺錢,一個長得靚,倒也不愁嫁不出去。今天解決了彩禮難題,小兒子呈斌的婚事基本上不會再有變數。
按理說,杜海娟應該松一口,但心裡偏偏還是沉甸甸的。
她怔忡地望向窗外,一條開滿三角梅的綠化帶將大馬路齊刷刷地分成了兩半,往來車輛首尾相接,一邊落日爍金,一邊紅霞璀璨,宛如兩條奔流不息的長河,涇渭分明。
不知道三女兒呈滿怎麼樣了……
當這個名字湧上舌尖時,杜海娟只覺得五臟六腑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縱使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年,她想起來心臟還是抽著疼。
梅呈滿,她的小呈滿啊,自從四歲那年在火車站走失,就再也沒了音訊。
為了找孩子,兩口子傾其所有,可每次都是無功而返,眼看家不成家,經濟越發窘迫,幾乎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
恰逢此時,梅志明所在的電影院主管單位文化局突然傳來消息,說是廣州成立了首家電影城,現面向全國招賢納士,月薪兩千,解決戶口,可攜帶家屬,提供宿舍,尤其歡迎有經驗的老師傅,系統內優先。
兩千塊,和梅志明八百的工資比起來,簡直就是天上地下。
陷入絕望的杜海娟猶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攛掇梅志明去試試,說樹挪死人挪活,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們吃不上飯。
梅志明猶猶豫豫,對他而言,廣州離鶴城十萬八千里,就像另一個世界,聽說那裡的人說話咩咩叫,自己能聽得懂嗎?
「五胞胎還沒落生那會,你要去廣東打工的勁頭哪去了?」杜海娟恨鐵不成鋼,故意激他,「電影院得小郝,還不如你吧?人家前幾年就下海了,現在回來,好傢夥,十個手指頭戴滿了金戒指,脖子上的金鍊子比拴狗的還粗,可帶派了!」
「小郝年輕……」梅志明動搖了。
「老梅,咱是不年輕了,但為了孩子……」杜海娟鼻根一酸,指了指懵懂無知的四姐弟,又長嘆一口氣,「聽說有些人販子會把拐來的孩子賣到廣州去,弄殘疾了讓他們乞討賣藝,萬一……」
她不敢提呈滿的名字,怕一語成讖,但心裡想得確實是呈滿,就算事實殘酷,總比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強。
梅志明受不得這個,當年要不是在火車站自己帶著呈滿去買火腿腸,結帳的時候光顧著和售貨員聊天,也不至於孩子沒了都不知道。
他心如刀絞,立馬應了下來,第二天就向領導打了報告,做出了這輩子最勇敢的決定——砸掉鐵飯碗。
也許是上天被感動了,也許是梅志明技術確實過硬,也許是命運偏愛眷顧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應聘過程十分順利,資料交過去一周後,就收到了錄用通知。
考慮到他家情況特殊,電影城領導特意給安排了相對寬敞的西關大屋,雖然不是三進三出一整套,但兩層四間房,也足夠安頓下一家六口了。
他們在廣州的「家」位於老城區恩寧路附近,據說以前是某粵劇名伶的舊居,解放時劃給了文化局,後來就變成了電影城的職工宿舍。
西關大屋是極具廣州特色的民居,跟鶴城的大板樓截然不同,一共有三道門,第一道是屏風門,像兩面窗扇,擋住了外面路人的視線。
第二道叫趟櫳門,形似一個大木框,中間橫架著十幾根圓木,圓木一定要單數,不能雙數,粵語裡,「雙」同「喪」音,不吉利。趟櫳門左右開啟,既通風又起到了防盜的作用。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大門,普普通通,沒什麼特色。
一家人剛住進來時很不習慣,明明來到了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怎麼好像一夜之間回到了舊社會?
但只要能賺錢,只要能找呈滿,眼前的困難都算不得什麼。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可惜,二十多年過去了,梅呈滿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依舊沒有半點消息。
從寬闊的大馬路轉入逼仄的小巷,兩邊人行道上擺滿了木色圓桌和紅色膠凳,夜色下的大排檔煙火氣十足,行人被擠到了馬路上,行車就更為艱難。
很快就到家了,杜海娟迅速抹了抹眼角,讓司機靠邊停,她提前下了車。
喧鬧鼎沸,烈火烹油,推杯換盞,悲歡幾重。
短短几百米,彷佛一條漫長的人生路。
杜海娟進門時,梅志明也才到家。
為了文化宮慶典,單位最近三天都在彩排,他演《沙家浜》里的胡傳魁,在粵劇潮劇流行的嶺南地區,能唱京劇的人是少數,更何況他唱的抑揚頓挫字正腔圓,受到一致好評,一時間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
妝還沒卸,臉蛋上撲了紅彤彤的兩團,梅志明整個人尚沉浸在角色中,見了老伴,雙拳一抱,探過身,唱道:「多虧了阿慶嫂,她叫我水缸裡面把身藏……」
「還沒吃飯吧?」杜海娟揣著難以名狀的酸楚,沒心思跟梅志明逗趣,她打落他的手,指了指餐桌,「給你打了包。」
梅志明並沒有察覺到老伴的落寞,他應了一聲,過去掀開飯盒一看,不由驚呼:「好傢夥,這麼精緻,還有鮑魚,得好幾十吧?」
「一份一百六十八,一共三份。」杜海娟進了廚房,將麵粉倒進一個沉甸甸的青花瓷盆,那是太奶奶傳下來的老古董,南遷時沒捨得扔,包得里三層外三層帶了過來。每每看到時,她就覺得自己從未離開東北,從未離開鶴城,從未離開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見梅志明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又加了一句,「老二孝敬你的。」
「我就知道,不能是你。」梅志明端詳了好一會兒,又蓋好蓋子,放進了冰箱,「給小斌留著吧,我吃了工作餐。」
杜海娟沒搭腔,她手上揉著面,思緒不知道又飛到什麼地方去了。
「對了,彩禮,她們能幫一把不?」梅志明性子軟,遇事就會往後退,尤其是開口要錢,縱使對方是親閨女,也覺得難以啟齒,下意識就「重擔」全權交到了杜海娟肩膀上。此時終於發現對方有些意興闌珊,以為碰了壁,小心翼翼道,「不能幫就算了,也別強迫,咱再想辦法。」
杜海娟最恨梅志明溫吞水一樣的個性,囫圇話兒誰不會說?可問題擺在眼前,總得有人出來解決。她收斂了些心思,停下手裡的活兒,挑了挑眉:「哦,那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麼辦法?」
「真不幫啊?」原本就是安慰之詞,梅志明沒想到執行力一向超強的杜海娟也有鎩羽而歸的時候,他頓時皺起了眉頭,苦著一張臉道,「一百萬,不是小數……」
杜海娟並沒打算真為難他,不過是賣個關子,見梅志明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頹了下去,哪還有半點「胡傳魁」的意氣風發?半是嫌棄半是無奈:「你傻啊,要是談崩了,老二能帶我去吃飯?還給你打包鮑魚?」
梅志明拍了拍腦門,這才納過悶來,喜色頓時爬上眼角眉梢:「太好了!太好了!我這幾個閨女沒白疼,關鍵時候都能頂上。來,我幫你包餃子,趁咱倆身體還行,多賺點兒,儘量在有生之年把這筆錢還給她們,誰都不容易。」
「那肯定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幫了小斌,也不能虧待了她們。」一說到這個,剛忘掉的痛楚又捲土重來,杜海娟神色哀婉,長吁一口氣,怔怔地看著梅志明,猶豫了片刻,終於將團囿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不知道三兒怎麼樣了。」
梅志明的笑容僵在嘴角,那是心底永遠也無法癒合的傷口,他嘴唇有些微顫,開口時能清晰地感覺到喉頭哽咽:「都這麼多年了,別想了,我去洗把臉,包餃子。」
轉頭的剎那,眼圈一下子紅了,連帶著五官都跟著耷拉了下來,梅志明也想問問老天,他的呈滿到底去哪了?
夫妻倆誰也沒想到,這是他們為走失二十多年的三女兒最後一次黯然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