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唯一的兒子被慣得不成樣子,除了啃老一無是處,再想到呈滿,這些年在外面顛沛流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手心手背都是肉,梅志明只覺得心尖一陣陣抽著疼,揚起手就要打。
在挨揍這件事上,梅呈斌經驗十足,見老子動了怒,他立馬跟個兔子似的,往後躥了好幾步。
沒想到正好撞到剛進門的人身上。
「哎呦!踩我腳了,你瞎呀!」是梅呈堂,她穿了身米咖色的運動套裝,露臍低胸上衣搭配超短熱褲,踩了一雙厚底老爹鞋,明顯是為了壓沈喬一頭。包還是昨天背得那個,有點兒不倫不類,一到家就噼里啪啦卸了個乾淨,鞋子一甩包一扔,嚷嚷道,「餓死了餓死了,有吃的嗎?」
還沒等誰說句話,直接衝進廚房,一眼看到操作台上的油炸老虎斑,伸手就扯了一大塊肉,塞進了嘴裡。
「還沒做好呢……」杜海娟這才想起來晚飯的事,暗呼糟糕,急急跟了進去,可惜已經來不及了,看著缺了半個肚子的魚,她眉頭一皺,使勁戳了戳梅呈堂的腦門,「你餓死鬼投胎啊,不能等澆了汁再吃?全須全尾的一條魚,就這麼毀了。」
「怎麼吃不是吃啊!」梅呈堂腮幫子鼓得像儲糧過冬的松鼠,說話有些含混不清,根本不管杜海娟是如何痛心疾首,「媽,你別那麼死板……來,嘗嘗……」
說話間,她又揪下一塊肉,就要往杜海娟嘴裡塞。
「我不要!」杜海娟頭一轉,往後退了退,就像避瘟疫。見梅呈堂吊兒郎當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如同墜了個乾巴巴的核桃,「你不是說今天要上課嗎?怎麼這麼早?」
梅呈堂從小就不愛學習,勉勉強強到了初二,說什麼也不上了,班主任老師教導主任各種勸,才混了個義務教育文憑。
不過,別看人家學習不咋地,卻是學校的名人。一是長得漂亮。大高個,白,僅這兩項就碾壓了百分之九十的兩廣人種,用東北話說,老帶勁了。二是愛搞對象,初中三年下來,林林總總加起來處了七八個男朋友,甚至還有男生為了她打群架。
杜海娟都要愁死了,梅呈堂卻洋洋得意:「媽,我以前可是明星,上過電視雜誌畫報的,被人追求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當年五胞胎的平安降生,堪稱鶴城的一樁奇聞,不僅報紙電視台登門採訪,還引來了三四個嬰幼兒廠家。
他們明確表示想邀請孩子們做代言,除了片酬之外,還將免費提供產品,直至五個寶寶上小學。
梅志明和杜海娟高興壞了,他們不是貪小便宜的人,但在面對無解的困難生活時,這無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能把孩子們養大,清高骨氣什麼的根本不值得一提。
從簽約那天開始,家裡就堆滿了奶粉童裝,五胞胎甚至用上了紙尿片。
要知道,他們的同齡人只有舊秋衣秋褲做的尿介子,家裡跟掛滿了萬國國旗似的。
因為接了好幾個代言,接下來的幾年,夫婦倆馬不停蹄,實在忙不過來,杜海娟索性辦了停薪留職。
梅志明卻下不了決心,兩口子總得有一個端著鐵飯碗。但媳婦一個人確實帶不了五個孩子,他請假的次數就頻繁了些。
領導知道他家情況特殊,電影院效益又不太好,一個月也播放不了幾場,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為這個,梅志明對領導感激涕零,沒少往人家裡送煙送酒,有時候也送嬰兒奶粉,說是新科技產品,老少皆宜。
那段時間,是梅志明和杜海娟這輩子最風光的日子,五胞胎為這個普普通通的小家庭帶來了名、帶來了利、帶來了新聞話題、帶來了社會地位……
他們的GG上了雜誌報紙,還上了中央電視台。
有傳言說,為了迎接千禧年,BJ打算請他們去錄節目。
世紀末的最後一天,梅呈金、梅呈玉、梅呈滿、梅呈堂和梅呈斌五位小朋友,將出現在天安門廣場,和電視機前的億萬觀眾,一起倒計時,迎接新世紀的到來。
雖然這個消息純屬捕風捉影,但杜海娟卻動了心思,她覺得閨女兒子已經是「身經百戰」的「明星」了,參加這樣高規格的活動,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梅志明卻沒當一回事,還笑話她痴人說夢,什麼明星名人,說到底就是幾個小屁孩,撿著屎還往嘴裡放呢,知道什麼千禧年萬禧年?
「你就是胸無大志的典型代表!」看著梅志明小富即安的嘴臉,杜海娟指著他的鼻子一頓絮叨,「閨女兒子托生在你們老梅家,簡直是浪費了他們的才華。」
梅志明剛喝了口水,一聽這話「噗」的一下噴了出來,笑不可遏道:「他們有個屁才華,除了吃就是睡,要麼就是哭,對了,還有拉……」
「不行,得帶他們去趟BJ……」杜海娟懶得跟凡夫俗子計較,這個沒根沒據的傳言像是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魔力,讓她生出了排除萬難的決心,一定不能讓天賦異稟的孩子泯然於眾。
沒想到,正是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讓整個家庭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在去BJ的路上,三女兒丟了。
自從梅呈滿走失後,杜海娟徹底打消了讓孩子們出大名賺大錢的念頭,回想前幾年發生的一切,仿佛就像一場噩夢。
老三的離開,一下子將他們打回原形,重重地跌落在泥潭中,摔得五臟六腑都碎了。
至此之後,杜海娟絕口不提曾經的輝煌,她覺得剩下的四個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長大,比什麼都重要。
沒想到,梅呈堂卻如此高調,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光輝事跡。
「什麼明星,小屁孩!」杜海娟又驚又怕,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況且呈堂如今又出落得如此標緻,她真擔心老三的悲劇在老四身上重演,揪著女兒的耳朵罵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不招惹他們,人家能上趕著追你?再有下一次,這學就別上了,回家待著去!」
「我早就不想上了!」梅呈堂疼得齜牙咧嘴,卻不肯服輸,梗著脖子跟親媽叫號,「現在是經濟社會,賺錢才是硬道理,學習有什麼用?」
別看她年紀不大,氣起人來可是一套一套的,杜海娟悲憤交加,心想這孩子算是毀了。
萬萬沒想到,二十八歲的梅呈堂前段時間居然說要去上課進修,簡直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見大家大眼瞪小眼,她有點兒不好意思:「那麼吃驚幹嘛?」
「四姐,你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別看梅呈斌的名字里文武雙全,其實他跟梅呈堂一樣,一看書就頭疼。老梅家的兩個落後分子,其中一個突然要求上進,另外一個自然無法接受,「多大歲數了,還上課,丟人不?」
「你懂個屁!」梅呈堂翻了個大白眼,「活到老學到老,沒聽說過啊!」
「聽是聽說過……」二姐梅呈玉是個野生學霸,倒不反對上學,但四妹明顯不是讀書的料,據自己對她的了解,怕是沒憋好屁,「為啥突然想起來進修?」
「要我說,還是先找個工作。」大姐梅呈金的人生指導思想就是「平穩」二字,「小斌說的沒錯,你都二十八了,上學純屬耽誤時間。」
「俗,真俗!」梅呈堂嗤笑了一聲,臉上儘是不屑一顧,「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二姐要是沒去國外上研究生,一年能賺幾十萬?換成中專生,一個月也就幾千塊,車厘子都吃不起。」
她故意寒磣人,上次大姐說車厘子太貴,給孩子買的國產櫻桃。
被戳到短處,梅呈金不出聲了。
「上學是好事,我支持。」梅志明表了態,老四成天好高騖遠,難得有個正經營生,趁機讓她收收心,「多晚都不晚。」
「也行,學點兒什麼,比遊手好閒強。」杜海娟做總結髮言。
兩個老的發了話,其他人也不好再反對,到底還是梅呈玉精明,問了一句:「學費多少錢?」
梅呈堂嘿嘿一笑,滿臉討好地貼了過去:「不便宜,二姐贊助點兒唄!」
梅呈玉真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瞧瞧瞧瞧,果然在這等著呢!
「我保證,一年後肯定還,利滾利。」梅呈堂舉手發誓,神情間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其事,「不還是小狗。」
「我信你個鬼!」梅呈玉甩開她的手,「你寧願當狗,也不可能還錢。」
說歸說,梅呈玉「提款機」的美譽絕非浪得虛名,在她的「鼎力支持」下,梅呈堂踏上了漫漫求學路。
今天是周一,按之前的時間,要晚上六點才下課,這個時候跑回來,杜海娟當然奇怪。
「上課哪有家宴重要!」梅呈堂抱住杜海娟的脖子,嬉笑道,「當然,也是怕你們累著,我早點回來打個下手。」
「嘁,你別搗亂,我們就念阿彌陀佛了。」杜海娟橫了她一眼,「等小斌結完婚,你爸我倆去環遊中國,好好放鬆放鬆。」
「老太太挺瀟灑啊!環遊中國算什麼,咱得環遊世界!」梅呈堂手一揮,口氣大得很,「先說好了,費用我全包。」
杜海娟撇了撇嘴,老四的嘴,騙人的鬼,自己要是認真一個字,這幾十年就白活了。
見她一臉不信的樣子,梅呈堂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你倆一直不死心,什麼環遊中國,還不就是為了找老三,不過都這麼多年了,說不定早就不在……」
被這一對不省心的兒女一攪合,杜海娟差點兒忘了振奮人心的消息,她終究沒忍住,打斷了梅呈堂的話,小聲道:「別瞎說,剛派出所來電話,人可能找著了。」
原以為梅呈堂會跟他們一樣激動,沒想到她只是愣怔了一下,就恢復了正常,又扯了塊魚肉,一臉無所謂道:「找到好,你倆總算去了塊心病。」
一母同胞,卻對親姐如此漠不關心,杜海娟有些心寒,不過,這也怪不得孩子,她們分開的時候才四歲,連記憶都沒有,又哪來的親情?
看著膚白貌美跟個小狐狸似的四女兒,杜海娟忍不住胡思亂想,不知道老三現在變成什麼樣了。有沒有結婚?有沒有生孩子?在農村還是城市?會不會恨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