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迪恩第二天早晨,從頂著一雙血紅色眼睛的設計師手裡,接過了他免費修改的二版圖紙,仔細看了片刻之後,他的表情很快就變得崩壞了起來。
「卡格先生。」迪恩勉強控制了自己,沒有把圖紙團成一團丟進垃圾桶,「你的意思是,要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島上,設計和建造一座空中花園式建築?」
「那將是建築史上的一座豐碑!」似乎是因為迪恩控制得太好了,以至於設計師卡格並未意識到他的態度,甚至還有心情詳細介紹,「中空式設計,旋轉私人花園,完全互不遮擋,連廊溝通——」
「卡格!」眼見著對方似乎進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狂熱狀態,迪恩不得不提高了聲音,「你是要我在這座無人的、滿地都是花園的島上,硬生生建造起一座在半空之中的花園城市麼?」
突如其來的吼聲讓卡格愣了一下,他定睛看向了迪恩,這才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迪恩先生——」
「這裡是個無人島!」迪恩都氣笑了,「有的是土地可以用,我的要求是圍繞著中央花園平整廢墟,建造建築,只要像是攤大餅一樣攤開就行,用不著什麼見鬼的空中花園設計!」
卡格終於回過神來,他呆滯地從迪恩手裡拿回了圖紙,然後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他這下也算是反應過來了——是自己見到了那些法師驚人的建築效率之後,一時之間被蒙蔽了心智,光想著要怎麼建造一座足以名垂史冊的偉大建築了,卻全然沒有意識到,這裡的環境似乎並不支援自己的設計。
說句實話,這並不能完全怪卡格心裡沒數。
作為一名自小便生活在皮爾特沃夫的設計師,珍惜土地、利用好每一寸空間,是從他涉足建築設計領域,便早早刻在了他骨子裡的習慣。
所以,在意識到這支特殊的法師團可以輔助自己建造、認為自己真的可以大展拳腳的時候,他主動通宵草繪的二版圖紙,便將這種習慣完全融入了其中,將自己兒時夢想的空中花園,完全描繪了出來,希望能成為現實。
結果卻忘了因地制宜。
就像是迪恩所說,在這個無人島上,別的不多,土地是真的多,再加上目前來說島上的居民相當有限……搞個什麼空中花園,那豈不是畫蛇添足?
冷靜了很多的卡格拿回圖紙,便打算回去改三版,但迪恩卻一把攔住了他。
「別再改了,先睡覺。」看著對方的滿眼血絲,迪恩不得不出言規勸,「今天我先帶人平整土地,你睡醒了再來。」
「哦。」
卡格有些恍惚,但還是收好了自己的圖紙,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臨時房間,然後便一頭栽倒在了行軍床上。
當卡格再醒來的時候,暮色已經出現在了天邊。
在平整土地工作之中,幾乎消耗了全部魔力的夜鴉之翼法師們,早早就已經收工,此時正擠在一起,排著隊等待晚餐。
目前島上做飯的工作,主要由光明哨兵喀布林夫婦以及菲耶特女士三人負責。
喀布林夫婦在德瑪西亞的時候就是開餐館謀生的,菲耶特更是不賺不歸的老闆,三人灶上的手藝都還不錯。
再加上迪恩在後勤方面頗為慷慨,所以當沸水翻滾,一樣樣食材被投入其中後,沒過多久,一股香氣便在臨時營地瀰漫了開來。
辛苦了一天的光明哨兵和夜鴉之翼法師們,也不需要多催促,便主動拿起了自己的木質餐具,開始等待起了晚餐——中午的時候他們就吃了一頓,味道記憶猶新。
眼見著睡眼惺松的卡格出現,迪恩朝著他招呼了兩下,然後將一副木質碗筷也塞到了他的手裡。
就這樣,設計師先生稀里糊塗地盛了一碗濃湯,還啃了兩塊排骨,又沾著湯吃盡了手邊的一大條長棍麵包,這才滿足地長出了一口氣。
「迪恩閣下。」感覺到腹中不再空蕩蕩,他終於抬頭看向了迪恩,「真是讓您見笑了,我之前——」
「誰都有夢想,可以理解。」迪恩眼見著對方已經恢復了理智,便笑眯眯地擺出了一副好說話的表情,「不過,那種建築,並不適合島上的情況。」
「你之前說,島上土地有的是。」卡格小心詢問道,「難道這個島,完全屬於你?」
「沒錯。」迪恩點頭,「雖然現在大部分地方還是廢墟……但毫無疑問的,它是我的領地,完全屬於我。」
「這個島有多大啊?」
「不到十萬平方公里吧。」迪恩眨了眨眼睛,「說實話,我手裡也沒有確切的數字,只是大概估計一下。」
聽到這個數字,卡格的眼神都直了。
好傢夥!
雖然理論上說,一平方公里也不到十萬,但迪恩顯然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數量級應該沒問題——所以,按照他的理解,這座島嶼至少也是幾萬平方公里規模的島嶼。
全都屬於迪恩?
要知道,整個皮爾特沃夫加上祖安,兩座城市極其周邊的自治莊園,也就勉勉強強一萬多平方公里。
至於皮爾特沃夫城市的建成區面積,則只有一千多平方公里而已。
這麼一對比……那這座島可真算得上是天空海闊、大有作為啊!
「島上的這些廢墟,需要清理吧?」卡格繼續問道,「材料能不能回收,作為新的建材?」
「我也有這個意思。」迪恩點了點頭,「不然的話,無論是在本地燒磚,還是從外面運輸,都實在太麻煩了,倒不如因地制宜,直接拿本地剩餘的建材建造,順便也能好好地清理一番。」
「如果這樣的話,那我或許需要研究一下城市的規劃了。」卡格再次變得興奮了起來,「啊哈,一座城市!」
「先別急著高興。」怕對方再次拿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設計,迪恩不得不先給對方打個預防針,「在一切開始之前,我必須和你說清楚,這座城市目前的規模是很有限的,我並不打算建造一座很大的城市。」
卡格認為這是一種浪費,但甲方大人說了算,他也只能「哦」了一聲。
「而城市的布局我也說了,要圍繞著中央花園建造。」迪恩繼續道,「雖然這片區域相對而言,地下埋藏的東西較少,但也不是沒有,所以在建造的時候,還需要額外的土地平整工作。」
「沒問題。」
「還有就是,如果可以的話,最好給我一份清晰的施工規範——以及統一的施工標準。」迪恩完全弄清楚瞭如何拿捏對方,「你可是這個標準的制定人!」
……………………
當天晚上,卡格便再次熱血沸騰地投入了工作之中。
而迪恩,則是在晚餐之後,開始研究起了島上另外一項重要資源——淡水。
是的,目前的福光島,淡水資源是非常緊張的。
在破敗之咒沒有爆發之前,福光島上有數條淡水河,大大小小的島嶼上,也多星羅棋布著大大小小的淡水湖泊,作為一個海島,福光島從來都不缺少降雨,所以島上的淡水資源相當充沛。
而且,那時候的島上還有生命之泉,正是那充滿了生命力的泉眼,才讓茂凱能成長到如今的地步。
不過,這一切在破敗之咒的爆發之後,都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承載著生命之泉的萬載井炸了,淡水水系也被破敗之咒所污染,完全變成了詛咒之水,完全無法使用。
所以,上次迪恩驅散詛咒的時候,專門僱傭了喚潮者簡妮,負責造水工作,以保證飲用水的供應。
而隨著破敗之咒被驅散,福光島的地面上,終於沒有了污染源——於是,茂凱在自己的花園裡,給自己引流了一條小溪。
今天晚餐燉湯的水,便是從這條小溪里取的,溪水清冽而甘甜,可以算是天然礦泉水了。
不過,未來島上的人將會越來越多,所以僅僅靠著這樣一條帶有景觀性質的小溪,顯然無法滿足所有人的用水需求,所以在建築搞定之前,迪恩也需要去搞定淡水問題。
好在按照茂凱的說法,就在中央花園的不遠處,島上就有一個規模不小的湖泊——那裡曾經是一處位於海力亞城內的小山,破敗之咒爆發的時候山頂被削掉了,而後又被不知道哪裡飛來的半棟樓給砸了一下,便在山頂上留下了一個大坑。
這種彷佛火山口一樣的地勢,在其後漫長的歲月里,便成為了天然的湖泊,只是其中的存水並不完全乾淨,很多都是黑霧肆虐時期降下、經過污染的雨水,根本無法直接使用。
而且,考慮到這一湖完全都是死水,恐怕含鹽量也相當可觀,所以它甚至有可能是一座鹹水湖。
所以,迪恩打算去瞧瞧那座湖泊,如果是淡水湖、水質不錯,那就可以直接引流過來使用;而如果是個鹹水湖的話,那就需要先把水排乾,然後將其當做一個露天的大號蓄水器,積蓄雨水加以利用。
就這樣,晚餐之後,迪恩便叫上了貝蕾亞,兩人一起向著茂凱所說的方向走去。
雖然夜色逐漸朦朧,但位於海力亞城內的那處小山卻依舊相當清晰,兩人沒有花多大的功夫,便找到了一條上山的小路。
嗯,說這是一條路,其實也只是勉強能夠落腳而已,曾經被海力亞人修建的小路,在破敗之咒的肆虐下,早就被全然扭曲,徹底地變了一副模樣,不少本應鑲嵌在地上的石板,都被狂暴的能量掀起,橫七豎八地支棱在周圍,看著倒像是一片碑林。
也只有幾條零星的石板還固執地躺在地上,昭示著這裡曾經有一條路的過去。
迪恩沿著這條曾經屬於海力亞人放鬆遊覽的小道,和貝蕾亞一起,一步步走上了山坡,然後終於見到了那個在茂凱嘴裡「不大的小湖泊」。
好傢夥,這還不大麼?
這玩意放自己故鄉,都能叫什剎海了!
雖然此時已經是一片深沉的夜色,但靠近了湖泊之後,迪恩卻只需要在手中托起一個奧術光球,便能看清楚水底的景象。
相當澄澈,而且底下也沒有晶體滋生,甚至看著深度也很淺。
迪恩左右瞧了瞧,乾脆跳進了水中,簡單撲騰了兩下之後,心下便是一喜。
不是鹽水!
然後,迪恩向前劃了兩下,就有點尷尬地發現,自己的腳接觸到了湖底。
好傢夥,這湖比想像之中的還要淺啊!
帶著貝蕾亞在湖水之中遊了半圈,迪恩終於算是大致搞清楚了這座湖泊的情況——湖水很淺,大部分的地方都只有兩米左右,唯有湖中央的地方,有一個很深的大坑,裡面黑漆漆的似乎還有一座歪著的大樓,應該就是茂凱所說「從天而降的建築」。
也就是說,在破敗之咒爆發的時候,這座小山先是被去掉了山頭,然後又被砸得中心向下凹陷,所以才成了這麼一座特殊的湖泊。
上千年的時間,並不足以讓這座湖泊的水變咸,但由於破敗之咒的影響,湖水的味道還是有點不對勁。
所以,最好的用水辦法,應該是修建一條地表水道,將部分淺層的湖水,沿著水道引向中央花園那邊,並使其在引水的過程之中,實現自潔。
搞清楚了一切之後,迪恩拎著在湖裡撒歡忘我的貝蕾亞,返回了臨時營地,並開始思考起了要如何搞定這個水利工程的事情。
他向卡格詢問了有沒有熟悉的水利設計師,但卡格聞言,卻只是搖頭——對於皮爾特沃夫來說,水利設計專業完全可以改名海閘與運河維護,沒有迪恩要的那種人。
無奈之下,迪恩只能盤算著明天自己再回一趟皮爾特沃夫,去找找有沒有什麼專業人才。
而就在這個時候,娜迦內卡卻笑眯眯地提出了一個建議。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亞恆呢?」
「亞恆?」迪恩相當意外,「他還是個水利工程師?」
「談不上水利工程師,但至少黎明綠洲在建造的時候,他是全程參與的。」娜迦內卡聳了聳肩,「在這個領域,他怎麼也算是半個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