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諾克薩斯的吃雞大賽和德瑪西亞的暗流洶湧,海峽貿易圈在過去的一年裡,呈現出了一種難得的、穩中向好的態勢。
來自於德瑪西亞的大宗商品糧輸入,使得北恕瑞瑪的糧食價格進一步走低,經濟作物種植面積大幅度提高——而且肉眼可見的,明年還會進一步提高。
雖然這會帶來一定程度的糧食安全隱患,但客觀地說,北恕瑞瑪城市壓根就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糧食安全。
不管是納施拉美,還是卡拉曼達,又或者卑爾居恩、泰利什尼,這些北恕瑞瑪城市的糧食,從建城開始就極度依賴外部輸入。
雖然它們都座落於北恕瑞瑪的入海綠洲處,也有部分耕地,但很可惜,和瓦羅蘭海峽對面相比,這些城市並沒有海陸風迴圈,而是永遠刮海風——風從陸地吹向海面。
所以哪怕瀕臨海峽,哪怕海面上水汽充沛,北恕瑞瑪的降水量依舊有限,縱然有些可用耕地,但和日趨膨脹的人口相比,卻顯得不值一提了。
偏偏因為澤拉斯和阿茲爾的戰爭,不少恕瑞瑪河一線的居民,也選擇了背井離鄉,來北恕瑞瑪討生活,這更是進一步地加劇了人地矛盾,這種情況下,僅僅依靠著種地,不可能滿足這麼多張嗷嗷待哺的嘴巴,反而經濟效益更高的經濟作物,才有足夠的附加值。
至於糧食安全問題——那就只能指望著海峽貿易圈了。
是的,北恕瑞瑪的領主們也不是傻子,眼見著自家糧食供應越發依賴於海峽貿易圈,所以在過去的一年裡,整個海峽貿易圈最重要的一項議程,便是由他們所推動的,關於基礎物資運輸優惠政策的推行。
簡而言之就是,海峽貿易圈內部,應該儘可能地對生活必需品減稅。
而且,最好還要保證一個最低的市場流通額度!
官面上的理由,是這樣「能極大地提高海峽貿易圈範圍內,所有人的日常生活水平」,但實際上卻是希望制度性地對自家的糧食供應做出保證。
與之相對的,諾克薩斯人和恕瑞瑪人也不是傻子。
你希望減免包括糧食、油脂等在內的大宗商品的稅率?
沒問題,但代價是什麼呢?
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
如果誠意不夠的話,我們可是會加稅的哦!
而在這個問題上,表達最為激進的,是特里威爾的代表——由於綠齒峰戰爭的緣故,特里威爾的戰爭潛力被斯維因瘋狂壓榨,以至於本來就比較脆弱的經濟,如今更是瀕臨崩潰。
現在眼見著北恕瑞瑪人渴求糧食,他乾脆大嘴一張,便要求「生活必需品配套補貼」。
即我可以專門劃出一片土地,用以種植海峽貿易圈夥伴所需的糧食,但這片土地需要海峽貿易圈提供大額專項補貼。
按照他所遞交的第一份提案,補貼金額達到了驚人的每公頃兩枚金海克斯。
怎麼說呢,這個價格已經可以完全覆蓋土地種植的大部分成本了——就算是大豐收的年景,每公頃土地所產出的糧食總價格,也通常不會超過五枚金海克斯。
毫無疑問,這是一份非常扯淡的提案,沒人會答應,甚至都不需要走到海峽貿易圈主席團那邊,就可以被直接否決。
當然,特里威爾的使者也不是傻子,他之所以丟擲這麼一副喪心病狂的提案,其核心便是表達自己的態度。
你們渴求糧食安全,希望能有一個穩定的糧食供應,那我們特里威爾可以提供。
畢竟在過去,特里威爾就是諾克薩斯的糧倉,在這裡種糧食,本就是我們最熟悉的業務。
但作為代價,海峽貿易圈必須提供足夠的補貼,而且還需要一筆足夠的啟動資金,幫助特里威爾修復耕種環境。
只要錢到位,特里威爾也可以作為海峽貿易圈的大糧倉。
這個思路沒什麼問題,南諾克薩斯的其他城市也紛紛響應,甚至洛克隆德這種其實不怎麼對外輸出糧食(因為養了太多士兵)的城市,都站出來一起咋咋呼呼——但北恕瑞瑪的城市依舊不太甘心。
真金白銀的掏錢,對誰來說都是不簡單的事情,雖然是為了自家的糧食安全沒錯,但要專門掏錢補貼,這還是太肉疼了。
所以,他們很快向德瑪西亞人丟擲了橄欖枝,希望和德瑪西亞達成糧食安全協議。
他們的想法很好,讓南諾克薩斯的城市和德瑪西亞形成糧食出口競爭,自己坐收漁利——但問題是,諾克薩斯現在開始了「吃雞大賽」,南諾克薩斯的城市擁有極大的自主性,而德瑪西亞並未發生類似的「吃雞大賽」。
雖然內部的確有點小矛盾,但整體而言,德瑪西亞人的生活還是沒有問題的,德瑪西亞的主權也安如磐石。
這種情況下,雖然使者第一時間將海峽貿易圈的請求送到了貴族議會,但上至國王,下至黎庶,德瑪西亞的所有人,都對這個提案興趣缺缺。
德瑪西亞對外賣糧食,不是因為德瑪西亞非常缺錢或者怎樣,純粹是因為這裡糧食的產能有點過剩。
不誇張地說,嘉文三世加入了海峽貿易圈之後,擴大了糧食出口規模,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保持國內糧價的穩定,以避免猛然降低的糧食價格,影響到了普通農民的生活。
作為整個符文之地最為豐饒的地區之一,德瑪西亞的土地承載能力遠遠沒有抵達極限,每年都有著大量的糧食剩餘。
這些糧食在過去,一直作為德瑪西亞的「百億補貼」,向瓦羅蘭公國的諸多城邦發放,以作拉攏之用。
但在不久之前的綠齒峰戰役之中,那些收下了德瑪西亞百億補貼的城邦,在諾克薩斯面前卻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雖然事後那些卑躬屈膝的混蛋都遭到了清算,但這並不妨礙嘉文三世大為光火。
自己這麼多年的糧食供應,都特麼餵狗了是吧?!
作為懲罰,在綠齒峰戰役勝利之後,他乾脆利落地停掉了糧食補貼,轉而要求對方出錢來買——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算是那些叛徒的「戰爭賠款」。
瓦羅蘭公國和城邦,哪有那麼多錢拿出來呢?
於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態度,剛剛加入了海峽貿易圈的德瑪西亞,便開始大量出口糧食,我特麼賣錢了都不賣給你!
但是,這種懲罰是暫時性的,德瑪西亞不可能永遠停止向自己東邊的鄰居們提供糧食。
換而言之,當嘉文三世有一天意識到糧食賠款收夠了,他就會再次向自己東邊的鄰居們開啟糧倉,把他們作為對付諾克薩斯人的緩衝。
這種情況下,德瑪西亞不可能專門劃定出一部分的土地,專門種植給北恕瑞瑪的糧食;也無法接受海峽貿易圈的固定糧食貿易份額。
歸根結底,德瑪西亞不是一個海洋國家,對於他們來說,海峽貿易圈的利潤不錯,但也就是那麼回事。
在德瑪西亞這裡碰了個釘子,北恕瑞瑪的城市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和南諾克薩斯的城邦就糧食安全問題開始談判,雙方在基礎耕地保持面積、大宗商品糧免稅、商品糧份額等問題上,進行了一系列漫長的談判。
談判時間持續了超過八個月,雙方互相拉扯,錙銖必較,最終達成了一份初步得到雙方共同認可的備忘錄。
按照備忘錄的內容,南諾克薩斯的城市,總計會提供超過一百萬公頃的「貿易保障耕地」,這些耕地主要由特里威爾、庫爾薩拉、格羅夫特和基爾戈福承擔。
而作為糧食的進口國,北恕瑞瑪的城市會提供約每年八萬金海克斯,作為這些土地的「貿易保障補貼」,以確保這部分土地種植的糧食作物,都進入海峽貿易圈的定向貿易市場。
這每年八萬的金海克斯,主要由烏澤里斯、納施拉美、泰利什尼等城市按照比例承擔,和糧食購入比例大致相同。
本來他們還想要拉上皮爾特沃夫一起的,但由於皮城人有著更加廣闊的貿易空間,而且比他們更有錢,所以並未在這裡和他們站在一起,也沒有做這個買單人。
至於定向貿易的糧食價格,則是會經過雙方的磋商之後,達成一致後決定——而一旦價格確定,雙方便不再會對這些糧食徵收任何稅收,交易由雙方政府進行,然後再內部處理。
在之前,雖然海峽貿易圈也達成了不少商貿合作條款,但那大多旨在塑造經營環境,至少各城市的政府沒有親自下場,頂多在稅收、運輸等方面,提供優惠和補貼。
但在這份備忘錄之中,糧食的交易卻是南恕瑞瑪政府直接徵收,然後交易給北恕瑞瑪政府,甚至沒有經歷一層白手套。
這固然是出於糧食安全考慮、為了提高效率,但不可否認的是,相較於經濟合作,備忘錄的內容政治屬性更強,與其說是「糧食安全合作」,倒不如說更像是「嘗試性的經濟盟約」。
當備忘錄簽署的訊息傳到了福光島上之後,亞恆第一個就坐不住了。
「我們必須採取行動。」他乾脆地放下了迪恩提供的那些行商筆記,「再這樣下去的話,恕瑞瑪將陷入徹底的分裂。」
「你打算怎麼行動?」迪恩倒是不慌不忙,「推出一位新的女皇麼?」
亞恆一滯。
「又或者說,你打算給他們好好講一講,你的那一套『奴隸制更加高效』的古老理論?」
毫無疑問的,迪恩就是在陰陽怪氣。
在過去的接近一年時間裡,迪恩和亞恆一起就如今的恕瑞瑪社會,進行了一番相當詳細的分析——整理出來的內容,已經足以寫下幾百萬字了。
然而即使已經明明白白地意識到了時代的變化,亞恆卻依舊在奴隸制上有著在迪恩看來堪稱是莫名其妙的堅持。
他非常堅定地認為,恕瑞瑪需要奴隸,奴隸制是恕瑞瑪的立身之本,祖宗之法不可動搖。
每次迪恩強調時代的變革,亞恆都會拿出古恕瑞瑪帝國的例子,向迪恩證明,現在恕瑞瑪的一切,都和那時候比不了。
「既然奴隸制下的恕瑞瑪更加偉大,為什麼不能恢復奴隸制呢?」
迪恩都特麼力竭了。
奴隸制就像是個思想鋼印一樣,死死地印在了亞恆的觀念之中,在這一點上,他比任何一個暗裔更加堅持——說實話,其他暗裔大多是平等地瞧不起一切凡人,只有亞恆,他把自己的所有惡意,似乎都濃縮給了一批特定的人。
本來迪恩以為,這種爭論還要持續很久,直到亞恆漸漸能夠收斂自己的惡意,不再一定要壓迫點什麼,才能讓他心平氣和下來,但萬萬沒想到,隨著糧食安全備忘錄的簽訂,亞恆的眼神一下子就澄澈了。
他很清楚,在現在的北恕瑞瑪,如果要旗幟分明地、成體系地重建奴隸制,那絕對會遭到社會上下的一致抵抗。
平民不會從奴隸制受益,自然不可能支援。
而恕瑞瑪老爺們則是不滿足於嚴苛的限定條款,也不會喜歡亞恆特色的「國家奴隸主義」。
眼見著北恕瑞瑪正在遠離恕瑞瑪,這時候如果跳出來說些不讓人開心的話,恐怕結果將會加速北恕瑞瑪的分離。
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老傢伙,亞恆哪怕僅僅是從瑟博塔魯提供的報告中,就不難看出現在北恕瑞瑪情況的微妙。
對於這些在海運貿易之中賺了個盆滿缽盈的城市來說,恕瑞瑪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成為了拖累。
哪怕是恕瑞瑪帝國曾經的榮光,如今也早就已經黯淡不堪。
如果說在過去,阿茲爾的傳說還會讓他們心存羨慕,那現在隨著阿茲爾和澤拉斯的抽象表演,大家已經徹底對恕瑞瑪帝國祛魅了。
昔日的榮光,也就是那麼回事。
恕瑞瑪的大旗,似乎也不一定有高高舉起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