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歸是現實的。
當諾克薩斯勢大,北恕瑞瑪不得不和諾克薩斯人合作,以尋求武力支援的時候,他們會高舉恕瑞瑪文化的旗幟,希望能夠以此保證自己的獨立性,避免被諾克薩斯徹底吞併。
但現在諾克薩斯開始了吃雞大賽,海峽貿易圈蒸蒸日上,這時候再提什麼恕瑞瑪的榮光,反而顯得冥頑不靈了。
而且,現在大家的威脅不在北邊,而在南邊,阿茲爾和澤拉斯的戰爭打打停停,雖然暫時看起來沒有分出勝負的意思,但想來遲早都會分出勝負。
如果這時候還宣揚什麼恕瑞瑪傳統文化,皇帝一來,難道大家真的要望風而降麼?
於是,懷著心照不宣的默契,北恕瑞瑪的城市紛紛掀起了新生活運動,甚至連納施拉美的拉莫斯日和飛升武后祭典,規模都減小了許多。
與之相對的,像是進化日這種本來獨屬於皮爾特沃夫的節日,今年又有了不少城市加入了慶祝的行列。
北恕瑞瑪城市轉向的心思已經不言自明。
更要命的是,不管是瑟博塔魯提供的資訊,還是海峽貿易圈內部的官方資訊,都指出了一個頗為尷尬的事實——似乎北恕瑞瑪城市的轉向,並未引起某些既得利益者的反對。
或者說……大恕瑞瑪主義,在北恕瑞瑪地區,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民眾基礎。
一個強盛的恕瑞瑪帝國,固然是很多人的精神故鄉。
但現在大家日子過得也不錯,所以便沒有必要搞什麼變革了。
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亞恆才不免有著著急——如果放任這種分離主義繼續滋生,那恕瑞瑪就真的碎成一地,再也無法拼湊起來了。
可惜,恕瑞瑪的局勢並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待在福光島上的話,亞恆什麼都做不了。
基於以上的擔心,亞恆主動提出了離開福光島。
「我需要返回恕瑞瑪去。」
「調停澤拉斯和阿茲爾麼?」
「當然不是。」亞恆有些意外,「你怎麼會這麼想?」
「如果你調停不了他們的戰爭,那其實就什麼也做不了。」迪恩倒是看得清楚,「恕瑞瑪帝國已經是過去式了,就像是我說的,相較於恢復昔日榮光,你更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建設一個全新的恕瑞瑪。」
「在我看來,希維爾還沒有準備好。」
豈止是沒有準備好——實際上,對於成為女皇之類的事情,希維爾始終相當抗拒。
雖然她的天賦不錯,洞察力不俗,而且很有些凝聚人心的手段,但在骨子裡,希維爾就不是一個有野心的政治家。
相較於成為女皇,她更希望自己能多賺點錢,好好地享受生活。
和權力相比,希維爾其實更喜歡亮閃閃的寶石、如流光般順滑的絲綢、讓人胃口大開的美食,以及種種其他享樂的好東西。
從這個角度上說,她倒是和迪恩頗有些共同語言。
在亞恆願意掏錢的情況下,希維爾倒也不介意扮演一下好學生的角色——但是,如果真的讓她離開福光島,返回恕瑞瑪,並且投身到後續轟轟烈烈的新恕瑞瑪建設事業之中,那她肯定是不乾的。
想都別想。
正所謂強扭的瓜不甜,亞恆實在難以強迫女皇工作——而且強迫得了一時,難道還能一直強迫下去麼?
事情就這樣卡住了。
北恕瑞瑪的離心,讓亞恆不得不行動起來。
可惜,希維爾完全不配合。
「我倒是覺得其實搞新恕瑞瑪,也不一定需要希維爾親力親為嘛!」迪恩對此倒是早有想法,「把她當做一個人性圖章,不也可以麼?」
迪恩也想搞個新恕瑞瑪,給自己征討虛空提供一個穩定的後方。
但是,和堅持原教旨主義恕瑞瑪帝國體制的亞恆不同,迪恩認為新恕瑞瑪的皇帝完全可以是個具有號召力的虛職——也就是把希維爾當做橡皮圖章來用。
需要的不就是個恕瑞瑪皇室血脈做旗幟嘛,難道還真的指望希維爾肩負起一個偉大皇帝的使命?
是的,亞恆就是這麼想的,而這一點也是他和迪恩在奴隸制的存廢之外,在恕瑞瑪問題上的第二大矛盾。
在亞恆看來,如果皇帝不能大權獨攬、為帝國鞠躬盡瘁,那恕瑞瑪帝國將無法復興——所以他一直在試圖教導希維爾,讓她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皇帝。
和關於奴隸制的爭端一樣,這種矛盾的核心,其實在於「新恕瑞瑪到底是個怎樣的恕瑞瑪」。
亞恆堅持要新恕瑞瑪像是古恕瑞瑪帝國,奴隸制也好,一個大權獨攬的皇帝也好,都是對於那個古恕瑞瑪帝國的追尋。
而迪恩則認為,新恕瑞瑪就應該與時俱進,大人,時代早就變了,你還抱著舊日的老黃曆,不是自討苦吃?
可惜,這種涉及到根本觀念的問題,哪怕打再多的嘴炮,也註定無法解決。
迪恩說服不了亞恆,亞恆更是說服不了迪恩。
然而,現實會給出完美的仲裁——隨著北恕瑞瑪的逐漸離心,亞恆無奈地發現,如果自己還固守著古恕瑞瑪帝國的規矩,恐怕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反而是如迪恩所說的,完全另起爐灶,只把希維爾當成一面具有皇室血脈的旗幟、不再恢復奴隸制,或許還能爭取一下北恕瑞瑪城市的支援。
於是,一個痛苦的抉擇擺在了亞恆的面前。
要不要放棄自己純淨恕瑞瑪的夢想、採取更加現實一點的方式呢?
思考了很久,亞恆最終得出的結論是,他全都要。
先用現實一點的手段,把新恕瑞瑪的架子搭起來,然後再慢慢轉型——他十分篤定,國家奴隸制才是未來,一個強大的帝國也必須有一個強有力的皇帝,雖然現在北恕瑞瑪人還沒有意識到精髓,但隨著後續發展,他們遲早會明白!
所以,這一次再找到迪恩的時候,亞恆終於做出了讓步。
「我會試著採用一點新的手段。」他終於低下了頭,「而在這個過程之中,我需要你的幫助。」
……………………
對於新恕瑞瑪,迪恩自然是支援的。
甚至如果不是馬上就要有孩子了,他甚至願意親自動身,去納施拉美為希維爾搖旗吶喊。
不過現在嘛——他實在是離不開福光島。
所以,他乾脆利落地掏出了不少信,一股腦地塞到了亞恆的手裡。
「按照信封上的收信人,把信送給他們。」迪恩微笑著揮了揮手,「他們會提供你所需要的幫助。」
亞恆對此倒也並不意外——對於迪恩的情報能力,在島上這麼長的時間,他也算是有所見識。
而且迪恩個人信用還是不錯的,既然願意提供幫助,那想必不是敷衍。
於是,他接過了信箋之後,將其仔細收好,這才再次開口。
「希維爾那邊?」
「希維爾那邊你自己搞定。」迪恩攤開雙手,「就別來麻煩我了——只要她願意就行。」
讓希維爾願意成為皇帝,幾乎不可能。
但如果讓她扮演女皇,並開出高價,那她也不會拒絕。
於是,亞恆乾脆地找到了希維爾,這一次終於不再以長輩的口吻,教她這樣那樣,而是直接地釋出了一個僱傭任務。
「我?扮演女皇?」希維爾指了指自己,「不是不可以,但在開始之前,你需要把之前的帳都結了。」
「什麼帳?」亞恆不知所云,「我們之間還有帳目麼?」
「當然有了。」希維爾理所當然地點頭,「扮演學生啊——不然我跟你在皮爾特沃夫、在福光島上,成天研究那些讓人頭大的數字?」
這一刻,亞恆可以說是又急又氣。
本來在他看來,希維爾雖然缺乏自主性,但至少腦袋好使,而且學習能力也不錯,只要思維轉變,就能做好女皇。
但現在看來……這傢伙之前的一切,都特麼是裝出來的!
混蛋,自己什麼時候僱傭她了?
不過,看著希維爾攤開的手,亞恆還是把不滿勉強壓制了下去。
沒辦法,皇室的獨苗苗了,亞恆還真的拿這個掉進了錢眼裡的混蛋沒有辦法。
「分期支付。」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到了烏澤里斯,我給你取。」
「現金哦!」希維爾揮了揮手,「我可不要那些丑兮兮的古董,很難脫手的。」
「黃金,要不要?」
「這個可以!」希維爾肉眼可見地情緒高漲了起來,「要足金!」
「絕對足金。」亞恆嘆了口氣,「只要你扮演好年輕有為的女皇,我可以為你提供超過三百公斤的足金。」
「三百公斤?!」這個數字讓希維爾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真的,一面牆。」亞恆點頭,「我給自己準備的墓地,按照傳統,雕刻了一面金牆,記載了一些往事。」
希維爾陷入了呆滯。
「也不用不好意思。」亞恆明顯誤會了她的反應,「我終究沒死,那個墓室閒著也是閒著,你也不要有心理負擔——」
「誰會因為金子產生心理負擔啊!」希維爾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在想,既然你有準備好的墓室……那是不是每一個暗裔,都有這樣的墓室呢?」
如果是的話,希維爾就要好好研究一下,要怎麼把這個資訊利用起來,最好能找到其他暗裔的墓穴了。
「其他暗裔都沒有。」亞恆搖頭,「據我所知,在暗裔戰爭期間,他們的陪葬品都被取出來,賣給各地的商人,用以支付載命人軍團的軍費了。」
也就是說,只有亞恆這種沒有組建載命人戰團、沒有直接參加符文戰爭的人,才有可能留下足夠多的遺產。
意識到了這一點的希維爾忍不住撇了撇嘴,暗叫一聲可惜。
然後,她便打起精神,回憶起了自己見過的那些大人物的模樣,並試圖進行模仿。
微微揚起臉,嘴角向下,眼睛眯起,以居高臨下的視角面對別人。
你還別說,以希維爾的身體條件,當她擺出一副嚴肅的模樣時,還真的有幾分高高在上的威勢。
而當她換上屬於涅布迪耶翁的長袍和配飾之後,看起來還真像是個女皇該有的模樣。
當然,這些配飾不是免費的。
迪恩把從涅布迪耶翁那裡得來的、全部用不上的魔法物品和裝飾品,除了之前為了幫助希維爾金蟬脫殼交給阿茲拉希爾的那一套衣服之外,全都一股腦地交給了亞恆。
作為交換,亞恆墓穴裡面的第二面金牆,也隨之換了主人。
有衣服還不夠,還需要有足夠的排場。
這也好辦。
飛升武后號正好需要清理、修繕,把它送去比爾吉沃特加以改造,多塗點金漆就好。
於是,連同船上的水手一起,飛升武后號也被迪恩送了出去,換來了亞恆墓穴的第三面牆。
至於說沒有了飛升武后號,福光島出行和物資補給怎麼辦……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問題,因為隨著不賺不歸酒館落入迪恩的手裡,不少寶藏獵人也被賺上了島,他們留在不賺不歸碼頭的船,也完全空了下來。
雖然這些船無論規模大小,還是舒適程度,都完全不能和飛升武后號相比,但作為運輸物資的貨船,卻至少綽綽有餘。
實際上,早在房屋建設完成之前,旅法師們就先修建了一個簡易的碼頭,並在隨後的時間裡慢慢加固、維護,現在已經像模像樣了。
那些寶藏獵人的船,現在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碼頭上,在建築工作完成之後,光明哨兵們日常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維護和保養船隻。
沒有了氣派的飛升武后號,但還有不少經濟適用船嘛!
「你的墓穴里到底有幾面金牆?」雙方交換了契約,迪恩頗為好奇地問道,「不會還有好幾面吧?」
「只有三面。」亞恆搖頭,「這是飛升者的上限——雖然帝國黃金儲量很豐富,但還沒有到可以修建五六面金牆的地步。」
「那很可惜了。」
就這樣,亞恆帶著希維爾,乘坐著飛升武后號,迫不及待地離開了福光島,開始了他們的新恕瑞瑪計劃。
而迪恩則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島上,等待著新生命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