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索拉卡的名字出現在目標清單上時,迪恩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這位故人。
哪怕他已經找回了自己藏在星圖之中的記憶,知曉了那一段被刻意隱藏起來的過去,但一想到即將去見索拉卡,迪恩還是本能地有些緊張。
倒不是索拉卡嚇人,而是她代表著迪恩的過去,代表著迪恩在符文之地的一切開始。
去見索拉卡,從某種意義上說,便是迪恩回頭審視過去的自己,而眾所周知的,人最難的,便是回顧自己的過去。
因為回顧過去,往往意味著難以面對的黑歷史,尷尬到迪恩幾乎本能地遮蔽了那段時間的記憶。
跟在索拉卡身邊的迪恩是什麼樣子?
答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穿越者。
雖然有些聰明,卻過於自視甚高,而且多少有點「不把人當人」的意味。
倒不是說迪恩沒有什麼悲憫之心,只是驟然來到這個世界,迪恩始終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虛無感包裹著,尤其身邊還是索拉卡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更是加重了他的虛無感,以至於有些時候,他看起來比星靈還要驕傲。
當時的迪恩本就是個年輕人,總歸是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再加上自忖主角,自然尋常人物都不放在眼裡,鼻孔幾乎都要朝天了。
而且客觀地說,也不能全怪迪恩瞧不起人,他降臨符文之地的落點,便是巨神峰上、索拉卡的房子外面,等他身體漸漸恢復之後,除索拉卡之外,接觸到的惟一外人,便是山上的拉闊爾人。
拉闊爾人是怎樣的存在?
用一個詞就可以描述:宗教瘋子。
雖然大家都是巨神的信徒,但擁有著不同信仰、崇拜不同巨神的拉闊爾人,哪怕生活在苦寒的巨神峰,卻始終要保持高調的祭祀儀式,連帶著教派祭司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以巨神為信仰,將對神祇的信仰和崇拜灌注到了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之中,甚至不同的部族之間,只是因為信仰的差異,便經常爆發大規模的、不死不休的戰爭,這些在迪恩看來,都是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事情。
正是因為這種情況,在迪恩看來,拉闊爾人就是一群不折不扣、不可救藥的蟲豸,完全沒有一丁點自尊自重的概念,所以也並沒有什麼值得自己尊敬的。
然後,他就被索拉卡教育了。
索拉卡沒有直接和迪恩解釋,而是頻繁地帶著迪恩,讓他作為助手,協助自己在巨神峰周圍進行義診。
對於這項工作,迪恩倒是充滿了熱情——瞧不起拉闊爾人,倒也不耽誤他「給自己積攢一點功德」。然而,隨著真正深入拉闊爾人的家庭,迪恩漸漸對當地人的生活狀態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
作為一個穿越者,迪恩本能地認為「從來都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但問題是,在符文之地,這裡是真的有神仙和皇帝。
而且神仙還相當強大,哪怕迪恩並未真正面對過一個星靈,卻依舊從拉闊爾人的嘴裡交叉驗證,得知了那些「行走在凡間的神祇」究竟有多麼強大。
更可怕的是,迪恩自己還知道,那些星靈哪怕死了,他們背後的巨神也不會死亡——也許會受到一些連鎖傷害,但至少沒有性命之憂。
這件事迪恩並非之前不知道,但有些時候,只有親眼見到了,才能有更深刻的體悟。
知道和明白之間,存在著一道深不可測的鴻溝。
就這樣,跟隨著索拉卡的腳步,迪恩走遍了巨神峰附近的大小城市,也拜訪了不少拉闊爾人的村莊,在此期間他和索拉卡受到了很多人的尊敬,但偶爾也會面對不軌的圖謀。
好在索拉卡雖然放棄了天界之軀,但她畢竟曾經是個天界生命。
對付些小蟊賊,對她來說還是不在話下的。
偶爾迪恩也會產生「索拉卡既然來到了符文之地,倒不如乾脆整合一下信仰,重新界定一下秩序」的想法,但每次和索拉卡提起,對方也只能搖頭微笑。
懷著一種天然慈悲的索拉卡,可以單純因為認為生命值得保護和歌頌的緣故,便主動救治拉闊爾人,甚至在使用天界魔法的時候,身體還會遭到反噬。
但她幾乎無論如何,都難以用這份可能給自己帶來痛苦的力量,去重新厘定符文之地的秩序。
不願意,也做不到。
對於索拉卡的看法,迪恩非常不認可,他堅持認為,真正解決病患的關鍵,要從一個穩定的社會開始——只有結束拉闊爾不同部族、不同信仰之間的矛盾,才能從根本上提高他們的健康水平。
單純做個醫生,影響力終究是有限的。
可惜,索拉卡卻並不這麼認為。
只不過,她不會去試圖建立什麼新的秩序,卻並不介意迪恩這麼做。
按照她的說法,那是迪恩自己的命運,索拉卡無權干涉。
唯一比較可惜的是,索拉卡的天界之力幾乎不可能傳授,所以當迪恩的醫術水平達到馬馬虎虎的程度後,他便辭別了索拉卡,離開了巨神峰,踏上了自己的道路。
然後……他就在恕瑞瑪遭遇了虛空裂隙,和卡莎一起掉到了地下。
在卡莎眼裡,那個沉穩的、永遠充滿了力量的、有著堅定核心的迪恩,其實在幾年之前,還是個毛毛躁躁、心高氣傲的小子。
所以對迪恩來說,回去見索拉卡,幾乎就等於回去面對過去的那個自己。
崔斯特還在休息,而迪恩則是在這個難得的空閒時間裡,思考起了自己這些年的收穫。
十年時間幾乎是轉瞬即逝,在這十年裡,自己又收穫了什麼呢?
被捕奴團捉住,真正意識到了槍桿子的力量,隨後小試牛刀,在卑爾居恩掀起了奴隸起義?
還是在克卡奧的脅迫下,進入了戰爭石匠的序列,半推半就地給自己賺了個白孔雀的名號?
又或者以身入局,把過去藏匿在星圖之中,主動成為了黑色玫瑰實驗品,掌握了吞噬之力?
後面找回了自我,並成為了弒君者,乃至於徹底毀滅了諾克薩斯的根基,掀起了吃雞大賽?
當然,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其他工作,比如淨化福光島、挑起以緒塔爾內亂、結束綠齒峰戰爭……當迪恩終於回頭看去的時候,只覺得自己這一路走來,竟的確有些精彩紛呈。
等迪恩真正回顧了自己多年的經歷,一顆心漸漸放回了肚子裡時,不知不覺天色竟已經漸漸地明亮起來了。
毫無困意的迪恩索性翻身坐起,披上了衣服,獨自漫步在了祖安清晨的灰霧之中。
刺鼻的灰霧並未給迪恩造成任何困擾,反而是周圍霧氣蒙蒙的模樣,讓他頗有些心有戚戚:命運便和這灰霧一般,總是影影綽綽,給人以能夠洞察的錯覺;而當你仔細看時,卻不難發現,其中的一切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光影的遊戲。
於是,當灰霧漸漸散去的時候,迪恩心中已經再也沒有了迷茫和躊躇,見到索拉卡之後,不管對方能問出什麼問題,他也不會有任何為難了。
……………………
當崔斯特身體漸漸好轉、虧空的魔力也在胡吃海塞之中逐漸恢復之後,他再次帶著迪恩,進行了一次字面意義上令人窒息的超長距離傳送。
「嘔——」這一次,就算是施法者崔斯特本人,在完成了傳送之後,也開始了瘋狂的原地乾嘔,「還好我在奈瑞瑪桀留下了一張萬能牌,否則這次傳送足夠把我徹底榨乾。」
「你現在的狀態,似乎也和被徹底榨乾差不了多少。」迪恩也彎腰乾嘔了一會,又閉著眼睛平靜了半天,這才終於看向了崔斯特,「瞧瞧你的臉,完全腫成了豬頭。」
「都說了,這是魔力透支的結果。」崔斯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接下來你自己搞定,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嘔!」
出於人道主義考慮,迪恩給崔斯特定了個旅館,自己則在匆匆喝了一大份羊湯、順便吃了兩塊燕麥餅之後,開始了對巨神峰的攀援。
攀登巨神峰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哪怕不是塔里克這種因為石冠之刑而需要赤足行走的人,就算全副武裝,攀登巨神峰也是符文之地最為危險的幾項極限運動之一。
巨神峰雖然只有一座主峰,但問題是,這座主峰的海拔高度已經超過了萬米,而且其中的四分之三都是誇張的垂直落差。
無論從哪個角度上看,巨神峰都像是一顆大頭朝下的釘子,直挺挺地指向了蒼穹。
如此誇張的垂直落差,再加上完全不正常的坡度,以及高海拔地區的低溫缺氧,共同造就了巨神峰極度惡劣的生活環境。
哪怕是虔誠的、希望自己能夠「儘可能接近神祇」的拉闊爾人,也不可能舉族都生活在巨神峰上。
那不是虔誠,而是作死。
按照索拉卡的統計,有超過九成的拉闊爾人,都生活在巨神峰腳下的山坡地帶,他們所屬的主要生活區域,幾乎都被雪線橫貫穿過。
也只有這樣驚人的地理隔絕,才給了索拉卡一個遺世獨立、不被他人所打擾的機會。
當然,初來乍到的時候,迪恩也會很沒禮貌地腹誹索拉卡,認為她絕對是為了方便自己曬太陽,但直到開始跟隨著索拉卡巡診,迪恩這才真正意義上明白了在巨神峰上結廬的意義。
能免於被打擾!
甚至迪恩重建福光島、自己去玩荒島奇兵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受到了索拉卡的影響——隱居在一個別人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哪怕不用多動,也始終可以掌握主動權,只有自己找別人,不能讓別人打擾自己。
在巨神峰的山腳下,迪恩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始了這場註定不易的攀登。
最開始是小步快走。
然後是手腳並用。
很快,道路變成了天梯。
一天之後,在巨神峰的雪線之上,迪恩終於回到了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小屋。
屋子還是歪歪斜斜的老樣子,門口外還堆放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箱子,看來索拉卡攢下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挺多,其中不少箱子都很新,所以短時間內,索拉卡也沒有閒下來。
再次深吸了一口氣,迪恩邁步上前,穿過了花園的小徑,終於來到了小屋外面,伸手敲響了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門扉。
「稍等一下!」隨著屋門被敲響,屋裡很快便傳來了那個迪恩非常熟悉的聲音,「馬上就來!」
不多時,門被開啟了,一張悲憫而溫和的面孔露了出來,在見到了迪恩之後,瞬間便露出了驚喜的表情——索拉卡的激動幾乎是溢於言表。
「啊,李!」對方叫出了迪恩的本名,「我就知道你沒事。」
然後,也不等迪恩搭話,索拉卡就已經無比熱情地將迪恩迎到了屋裡。
「我才剛剛買到的新茶,味道好極了!」轉身將一個茶杯遞給迪恩,索拉卡的臉上滿是笑容,「嘗嘗吧,你會喜歡的!」
迪恩幾乎是本能地拿起了茶杯,然後淺淺地啜飲了一口。
一種難以言喻的甘甜芬芳,瞬間便將他整個人都徹底浸透,此時此刻,渾身上下的毛孔似乎都張開了。
好茶!
而眼見著迪恩喝得香甜,索拉卡也搬來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迪恩的對面:「你現在終於有時間了?」
「還好——」迪恩放下茶杯,搓了搓手,「這次找到你,其實是有些事情要問。」
「什麼事情?」
「你知道瑟博塔魯和亞恆,還有月蝕的傳說嗎?」
「亞恆……瑟博塔魯。」索拉卡眨了眨眼睛,聽到了這兩個許久未曾聽見的名字,卻有些意外,「他們還活著?」
「飛升者很難死的。」迪恩聳了聳肩,「你有見過他們嗎?」
「沒有。」索拉卡最終選擇了搖頭,「他們又不需要我的治療。」
「那麼如果沒人干擾,他們的命運又將走向何方呢?」迪恩終於說到了重點,「和我說說吧,命運的宏圖。」
「你過去對這個不感興趣的。」
「那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