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為了取信於迪恩,在時間停滯之後,基蘭的講述非常詳細,而且態度頗為客觀,幾乎和迪恩已知的、關於艾卡西亞的過去別無二致。
哪怕自己就是個艾卡西亞人,基蘭也並不避諱艾卡西亞人當初在虛空問題上犯下的可怕錯誤。
反抗恕瑞瑪的統治沒有問題,問題在於選擇了利用虛空的力量,最終導致了一切的毀滅。
如果不考慮目前堪稱詭異的情況,迪恩甚至可以聽得津津有味。
但很可惜,迪恩不得不考慮目前的一切。
明明時間停滯了,整個世界都彷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但迪恩卻依舊能夠思考,甚至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晰。
這種思考漸漸地平息了迪恩心中的恐懼,雖然永恆烈焰給他帶來的壓力一直存在,但在發現了自己的停滯之後,迪恩反而逐漸確定,自己應該和虛空沒有什麼關係,至少本質上不能算是個虛空生命才對。
因為如果迪恩真的是個虛空生物,那他理應完全不受時間魔法的影響才對——因為虛空領域是沒有時間概念的,虛空生物是真正意義上的、在概念層面的不朽。
就像是那些被封印在九尊之下的監視者,它們全然沒有時間的概念,所以麗桑卓才能依靠著夢境和冰霜,進行一場持續了幾千年的欺瞞。
因為監視者們壓根就意識不到時間的存在,所以他們在被封印的情況下,意識會進入夢境,被冰霜女巫安撫住。
從這個角度上說,迪恩和虛空生物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哪怕他現在已經真正意義上接觸到了不朽,但那和虛空生物的「不受時間影響」全然是兩個概念。
不朽是不受時間的侵蝕,是自身的強度足以抵禦時間帶來的負面影響;而虛空生物則是壓根不受時間影響,是時間的力量管不到對方。
基蘭也談到了這一點,他說在無數的時間線里,存在著無數的飛升者和暗裔,但虛空生物卻具有絕對的唯一性,即一旦在符文之地死亡,那任何時間線內,都會死亡。
當然,這裡的「虛空生物」指的是虛空的本源生命,比如監視者,比如卑爾維斯,像是虛空蟲之類的虛空生命,則是另外一個層次上的存在,它們是虛空接觸到了符文之地後,虛空能量進入符文之地的實體化,擁有更多的生物特徵,也會經歷生老病死。
「在之後的漫長歲月里,我把自己關在了法師塔里,用那些扭曲的虛空造物,進行了很多次或成功、或失敗的實驗,我詳細地解剖了無數各種形態的虛空造物,嘗試著去了解虛空能量進入符文之地後的生命化形態,試圖找到一把開啟時間結界的鑰匙。」
「但很可惜,實驗幾乎沒有得到什麼像樣的結論,因為那些低等的虛空造物,更像是勉強將虛空能量捏出個實體形態,這一過程沒有資格稱為生命化,只能稱為實體化。」
「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只有那些在虛空領域裡、在能量形態就擁有自我意識的生命,才是真正的虛空生物,他們才擁有著對抗時間的不朽之力。」
「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我也試圖尋找一個擁有這一條件的虛空生命,但非常可惜的是,我沒有能力捕捉這樣一個實驗物件,在艾卡西亞戰爭結束之後,當進入了符文之地的這種虛空生物被恕瑞瑪的飛升者們消滅之後,它們在所有時間線上都消失不見了,我晚了一步。」
「這個結論一度讓我非常沮喪,彷佛我已經找到了開啟時間禁錮的鑰匙,但在握住它之前,卻又失之交臂一樣。」
「然後,在這個時候,我偶然之間窺見了你的存在,在你的身上,我發現了不少和虛空生物一樣的特點。」
「你不是虛空生物,卻有著與之類似的一些特徵,這讓我對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以至於在你並不知道的情況下,對你進行了一點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觀察。」
「觀察的結果是喜人的,在弗雷爾卓德,你順利地引入了虛空實體化的力量,又順利地將其剝離,從這一點上,我就幾乎能夠確認,你就是那個能超脫時間的傢伙。」
說到這的時候,基蘭已經難以掩飾自己的激動之情了。
「我並不知道你這種特殊的吞噬能力到底來自於哪裡,但我可以確認的是,這份力量和虛空脫不開關係——這不是某種指責,而是一種讚嘆,讚嘆於你的幸運。」
「你掌握了部份獨屬於虛空生物的特性,這種特效能讓你有限地擺脫時間的影響,不被時間所操縱,雖然這並不足以讓你和我一樣,能夠自由地在時間的河流中溯流或者逆流,但同樣的,你也不會和我一樣,被隔絕在時間之外、無法對符文之地造成實質性的影響。」
這就是基蘭所得出的結論——他認為迪恩是那個可以超出時間之外的存在,既能在一定程度上擺脫時間的桎梏,又不會因此而失去對現實的影響。
在基蘭看來,迪恩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他落入了地疝之中,和虛空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聯絡,就像是卡莎陰差陽錯地達成了和虛空裝甲的共生一樣,迪恩也因此而獲得了虛空的部分力量,從而斬斷了基蘭可觀測的時間線。
正是因為這一點,基蘭才費盡心思,主動找到了迪恩,希望迪恩能幫助自己一起,研究超出時間的秘密。
然而,迪恩對此卻有著全然不同的理解。
也許自己的確存在著某種超脫於時間之外的特性,但這種特性的來源,卻未必是自己在地疝之下的那幾年。
畢竟……自己本來就不是符文之地的「本地人」啊!
當然了,迪恩能產生這種猜測,自然也有自己的依據:當初被索拉卡救下來的時候,她曾經提了一句,說還以為自己是個幼年的游神,陰差陽錯地來到了符文之地,卻沒想到自己居然就是個人。
從這一點上看,或許這種微妙的超脫,是迪恩從一開始就自帶的。
而如果把這一點也當做已知條件的話,那或許永恆烈焰的事情,還會有一些其他的解釋:這種奇妙的火焰,說不定針對的不是虛空,而是「異界」呢?
迪恩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在剝離了時間之後,基蘭已經完全獨立於時間的長河之外,他可以自由地沿著這條河向著上游或者下游,自由地活動和觀察,但卻無法對河水裡的一切施加任何影響。
因為他放逐了時間、時間也放逐了他,這便是基蘭提到的雙向放逐。
所以,就算基蘭面對面地來到某個人的面前,在那個人的身邊說點什麼,對方也理論上完全聽不見——時間遮蔽了他和符文之地間的一切聯絡。
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對於基蘭的話有所反饋,那就代表著對方也有著超脫時間的潛力。
而迪恩自己,則是清楚地聽見了基蘭所說的一切,非常清楚,沒有任何扭曲。
所以,他必然擁有著這種超脫於時間的天賦。
「我雖然可以剝離時間,但比之剝離時間更加艱難的,是重返時間。」基蘭的話還沒有說完,可以聽得出來,這傢伙絕對是憋壞了,很久沒有和人交流的情況下,他的講述有點顛三倒四,也有點邏輯混亂,但其中的意義迪恩還是聽明白了,「我需要你的幫助,迪恩先生——而且,符文之地也需要你的幫助。」
「虛空的威脅還沒有消失,因為在無數可以觀察的時間線的末端,符文之地的結局都讓我無法直視,如果說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希望拯救我的故國,那時至今日,我不得不考慮整個符文之地的存續。」
「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切實存在的可怕威脅,在無數時間線的盡頭,符文之地都會落入永恆的黑暗。」
「而你,迪恩先生,你就是那個能夠改寫一切的關鍵。」
「實際上,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曾經試圖藉助那種名為世界符文的力量,想要為自己扯開時間的枷鎖,為此我甚至冒險構建了一個特殊的迴圈——就像是這一次一樣,隔絕了那位勤勤懇懇的符文守護者。」
迪恩有點疑惑,不知道基蘭在說什麼。
「我創造了一個時間迴圈,在皮爾特沃夫。」基蘭接下來的話讓迪恩徹底目瞪口呆,「在時間的領域,我提供了一點小小的幫助,讓世界符文的力量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外泄,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並展現出了命運層面上,許多人的更多可能。」
見鬼,他說的該不會是雙城之戰吧?
「你應該還記得那個叫維克托的小傢伙,在那個特殊的時間迴圈之中,他獲得了遠超自我掌控界限的奧術之力。」基蘭的話印證了迪恩的猜想,「很可惜的是,世界符文的力量,並不能滿足我的需求。」
「本來我以為,處理後續還需要花費我一點功夫,但沒想到的是,你的出現,奇妙地打破了原有的迴圈。」基蘭的語氣里,滿是不可置信的讚美,「一切的命運在你掌心收束,我精心構建的迴圈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在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你應該就是我要找到的那個人,那個能徹底終結一切的人。」
如果不是時間停滯,迪恩感覺自己的雞皮疙瘩都應該起來了。
「在那之後,我就一直觀察著你——當然,我保證,絕對不涉及到隱私內容。」基蘭的話讓迪恩又好氣又好笑,「而你也向我展現了,作為一個命運的終結者,理應擁有怎樣的天賦。」
「當我終於確認,你就是那個我要找的人之後,我這才透過永恆烈焰,聯絡上了塞賈克斯,並由他找到了你,給你送上了這一封能讓我清楚錨定時間的信箋,和你講述這些內容。」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經歷,接下來,選擇權將會交給你,迪恩先生。」基蘭似乎長出了一口氣,「如果你願意和我合作的話,那在時間的停滯結束之後,你可以和賈克斯說出這句咒語:維卡,卡松拉爾。」
「到時候,塞賈克斯便會為你服務,他手中的永恆烈焰,便會成為我們之間交流的橋樑。」
「而如果很不幸地,你拒絕了這份邀請,那在一切結束之後,你只需要保持沉默,塞賈克斯便會離開——我保證,一切都將會恢復平靜,我還會繼續我的道路,並停止對你的觀察。」
「就像是我們之間從未接觸過一樣。」
「現在,迪恩先生,該你做出選擇了。」
恍惚之間,迪恩聽見了時間流逝的滴答聲,猛地一晃腦袋,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從那種詭異的停滯之中,終於解脫了出來。
意識到了這一點後,他下意識看向了那封按照基蘭的說法是定位錨點的信——信箋已經粉碎,然後徹底化為塵埃,彷佛從未存在一樣。
迪恩看向了賈克斯。
賈克斯面具上的那些護目鏡,也同樣盯著迪恩,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微微眯起了眼睛,迪恩心下泛起了無數念頭——而最終,這些念頭化為了一句古老的咒語。
「維卡,卡松拉爾。」
迪恩不懂艾卡西亞語,所以他只能儘可能地模仿基蘭的語氣和聲音。
而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賈克斯便推金山倒玉柱,單膝著地,跪伏在了迪恩的面前。
「尊敬的法師王。」他的聲音幾近哽咽,「您終於回來了!」
等一下!
迪恩聞言,驟然瞪大了眼睛——你剛剛說什麼?!
法師王?!
艾卡西亞的法師王?
這特麼見鬼了,迪恩在亞恆的暮光試煉里,還刺殺過這傢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