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海域邊緣,灰褐色的霧氣像是一塊久未清洗的裹屍布,沉甸甸地壓在海面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混合著海藻腐爛的腥氣,直往鼻腔里鑽。
趙老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汽,掌心黏糊糊的,不知是霧水還是冷汗。
他緊了緊手中的分水刺,那是一件中品法器,鋒刃上滿是缺口,卻被他擦拭得鋥亮。
「都招子放亮點,這地方邪門。」
趙老三壓低嗓門,對著身後幾個臨時拼湊的同伴呵斥。
這支隊伍一共五人,除了他這個練氣圓滿,其餘四個都是練氣後期的散修。
眾人身上那股窮酸且兇狠的氣息,隔著三丈遠都能聞到。
「趙哥,這都走了大半天了,除了幾根爛木頭,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一個滿口黃牙的瘦小漢子湊上來,賊眉鼠眼地四處亂瞟。
「前面說的『天羅果』現世,該不會是哪個王八蛋放出來的假消息吧?」
趙老三橫了他一眼,沒說話。
假消息?
亂星海這三年亂成一鍋粥,假消息滿天飛。
但就在三日前,有人親眼看見黑風海域深處雷光沖天,映照出一株七葉靈果的虛影。
那可是能輔助突破的聖物,別說他們這些練氣螻蟻,就是築基修士見了也要發瘋。
富貴險中求,散修的命,本就不值錢。
「嘩啦——」
前方迷霧翻湧,一陣水聲突兀地響起。
五人瞬間背靠背站成一圈,法器靈光閃爍,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具浮屍順著洋流漂了過來。
屍體面部朝下,穿著一件殘破的青色道袍,背部被利器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傷口處的血肉已經發白翻卷。
趙老三眯起眼,目光死死鎖在那屍體腰間。
那裡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隨著波浪起伏,一下下撞擊著屍體的胯骨。
周圍的呼吸聲瞬間粗重起來。
「是……築基前輩的屍體?」
黃牙漢子咽了口唾沫,貪婪的光芒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黑風海域危機重重,但這具屍體看起來剛死不久,儲物袋竟然還在。
這就是機緣!
「搶!」
不知是誰吼了一聲。
五道身影幾乎同時動了。
趙老三反應最快,手中分水刺化作一道烏光,直取那具浮屍的腰間,不是為了毀屍,而是為了挑斷繫著儲物袋的繩索。
「叮!」
一柄飛刀斜刺里殺出,撞偏了分水刺。
「王麻子,你找死!」
趙老三怒吼一聲,左手猛地拍出一張「炎爆符」。
人頭大小的火球呼嘯而出,逼得那偷襲的漢子不得不回身自救。
趁著這個空檔,趙老三身形如泥鰍般滑過水麵,一把抓住了那個儲物袋。
入手沉甸甸的。
那種獨特的觸感,讓趙老三心臟狂跳。
「東西歸我,裡面的靈石大家分!」
他厲聲大喝,同時祭出一面龜甲盾牌護住身後。
其餘四人動作一頓。
既然最強戰力已經得手,且願意分潤,再拼命就不划算了。
趙老三見狀,迅速扯開儲物袋的禁制。
這禁制已經殘破不堪,稍微用靈力一衝便散開了。
他將袋口朝下,用力一抖。
「嘩啦啦。」
一堆雜物傾瀉在甲板上。
幾瓶丹藥,兩件中品法器,還有數百枚下品靈石。
在那堆靈石之中,一枚通體晶瑩、泛著淡青色光澤的石頭格外顯眼。
它並不像普通靈石那樣稜角分明,反而被打磨得圓潤光滑,表面刻著兩個古樸的小字——「長生」。
「這是什麼?」
趙老三撿起那枚怪石。
石頭入手溫潤,隱約有一股極為精純的生機順著掌心鑽入經脈,讓他連日來緊繃疲憊的精神瞬間一振。
好寶貝!
趙老三心中狂喜,不動聲色地將這枚「長生石」塞進袖口,貼身藏好。
「分靈石!」
他大袖一揮,將地上的普通靈石分成五份。
眾人一擁而上,搶奪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沒人注意到,那具被他們搜刮一空的浮屍,正靜靜地漂在船邊。
屍體後頸那道翻卷的傷口深處,一簇簇細密的白色菌絲正在瘋狂生長。
那些菌絲如同活物一般,緩緩蠕動,貪婪地汲取著屍體殘存的血氣,然後順著水流,悄無聲息地向著這艘小船蔓延。
「走!有了這些丹藥法器,咱們這次就算沒找到天羅果也不虧!」
趙老三意氣風發,心中的警惕被這一筆橫財沖淡了不少。
船隻繼續破浪前行。
霧氣越來越濃,原本灰褐色的霧靄中,開始夾雜著一絲絲暗紅色的血煞之氣。
不知過了多久。
「轟隆!」
一聲沉悶的雷鳴,仿佛在眾人天靈蓋上炸響。
前方的迷霧被粗暴地撕裂。
只見一片方圓數里的海域上,紫色的雷光交織成網,將海水煮得沸騰咆哮。
而在那雷池中央,一座孤零零的黑色礁石若隱若現。
礁石頂端,一株半人高的小樹在雷光中搖曳。
樹梢上掛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果實,通體金黃,表皮上流轉著天然的道紋,散發著誘人的異香。
哪怕隔著老遠,那股香氣也讓人渾身毛孔舒張,丹田內的靈力蠢蠢欲動。
「天羅果!」
「真的是天羅果!」
黃牙漢子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變得尖銳刺耳。
不只是他們。
周圍的迷霧中,陸陸續續衝出了十幾艘大小不一的靈舟。
數百名散修紅著眼睛,死死盯著那雷池中央的寶物。
貪婪,是這世間最猛烈的毒藥。
它能讓人忘記恐懼,忘記實力差距,忘記死亡。
「沖啊!誰搶到就是誰的!」
有人祭起護身法罩,不要命地衝進了雷池邊緣。
紫色的雷弧劈在護盾上,濺起漫天火星。
「那是突破的機緣!老子困在練氣九層二十年了,死也要搏一把!」
又有人怒吼著沖了進去。
趙老三隻覺得口乾舌燥,心臟仿佛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摸了摸袖口中那枚溫潤的「長生石」,一股莫名的底氣湧上心頭。
「咱們也上!富貴險中求!」
他大吼一聲,催動腳下的破船,混在瘋狂的人群中,一頭扎進了那片死亡雷域。
……
就在這群散修陷入癲狂之時。
雷池外圍,一處不起眼的礁石後方。
兩名身穿灰色長袍、看似仙風道骨的修士正負手而立。
他們手中各自托著一塊羅盤,羅盤上的指針瘋狂旋轉,指引著周圍迷霧的流向。
「師兄,這批『豬玀』的成色不錯,練氣圓滿的就有十幾個。」
左側那名年輕修士輕笑一聲,手指在羅盤邊緣輕輕撥動。
隨著他的動作,遠處原本還有些分散的迷霧,竟然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聚攏,形成了一道道牆壁,將那些試圖從側面繞行的散修,硬生生逼回了雷池正前方。
「哼,為了布置這『乙木雷池』的幻象,長老可是下了血本。」
年長的修士面無表情,眼底卻閃過一絲陰冷的屍氣。
「動作麻利點,別讓那幾個築基期的散修看出了破綻。長老的『血魂陣』還差最後三百個生魂就能大成。」
「放心吧師兄。」
年輕修士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進了這黑風海域,是圓是扁,還不是任由咱們揉捏?那些正道宗門還在碎星帶打生打死,哪知道咱們屍陰宗早就把這裡變成了屠宰場。」
他再次撥動羅盤。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幾艘靈舟,瞬間被一股暗流捲起,身不由己地沖向了雷池深處。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一步登天的蠢貨。」
……
雷池深處。
這裡並沒有外界看到的那麼狂暴。
所謂的雷光,不過是一層高明的幻術禁制。
穿過那層紫色的光幕,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座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壇。
祭壇周圍,海水被染成了墨汁般的漆黑。
那些衝進來的散修,此刻正如同沒頭蒼蠅一般,在祭壇下方的迷陣中團團亂轉,或是自相殘殺,或是對著空氣瘋狂攻擊。
祭壇頂端。
一個身披黑袍、形如枯槁的老者盤膝而坐。
他全身上下沒有二兩肉,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色澤。
此人正是屍陰宗長老,枯骨道人。
恐怖威壓,被他收斂得滴水不漏。
在他面前,懸浮著一枚鮮紅如血的小旗。
旗面上繪著無數猙獰的鬼臉,正貪婪地吞噬著從下方飄上來的絲絲血氣。
「還不夠……」
枯骨道人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沒有眼白的眼睛,漆黑如墨,仿佛連通著九幽地獄。
他看著下方那些還在為了虛幻的「天羅果」而瘋狂廝殺的散修,嘴角一點點向耳根裂開,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這點血食,還不夠老夫塞牙縫的。」
他抬起枯瘦如雞爪的手掌,對著那枚血色小旗輕輕一點。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
迷陣中的趙老三剛剛捅死了一名競爭對手,正要去抓那近在咫尺的「天羅果」。
突然,他懷中的「長生石」劇烈震顫了一下。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刺痛了他的皮膚。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眼前的景象陡然破碎。
金色的天羅果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慘白的人皮,正掛在枯死的珊瑚樹上,隨風飄蕩。
而他腳下踩著的,哪裡是什麼礁石。
分明是一座由無數修士頭骨堆成的京觀!
「這……這是……」
趙老三渾身僵硬,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僵硬地抬起頭。
正對上一雙漆黑如墨、高高在上的眼睛。
枯骨道人把玩著手中的血旗,如同看著一隻在砧板上掙扎的螻蟻,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骨頭在摩擦: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
他五指猛地合攏。
轟!
四周的海水瞬間沸騰,化作無數條黑色的鎖鏈,封死了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