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留影石懸於半空,並未如趙昆預料那般放出什麼自辯的畫面。
光影扭曲,投射出一幕灰暗且晃動的場景。
大雨滂沱的斷魂峽。
泥濘的戰壕里,一名只有練氣三層的太清門弟子,半個身子被毒煞腐蝕得見骨,正死死抓著顧長風的衣袖。
那隻手,瘦得像雞爪。
「長老……疼……」
少年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雨聲,讓人心痛。
「丹藥……回春丹……還有嗎?」
畫面中,顧長風那隻沾滿泥血的手伸進儲物袋,掏了半天,只倒出一堆早已被捏碎的藥渣。
空了。
少年眼中的光彩一點點渙散,最後那隻手無力地垂落,砸在泥水裡,濺起一朵渾濁的水花。
畫面戛然而止。
執法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昆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感覺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帳目,這是人命。
顧長風收起留影石,動作慢得像是在給那位死去的弟子合上雙眼。
「那個孩子叫王二牛,入宗九年,剛學會御劍。」
顧長風抬起頭,那雙溫潤的眸子裡,此刻卻燃著兩團令人不敢直視的幽火。
「他死的時候,還在問我,宗門撥下來的丹藥,為什麼還沒到。」
「我也想知道。」
顧長風從懷中掏出一枚在此前戰場上,利用情報系統從一名王家管事屍體上截獲的玉簡。
啪。
玉簡被他重重拍在趙昆面前的案几上,震得那堆假帳冊四散飛濺。
「趙師叔,這本《暗帳》,您應該不陌生吧?」
趙昆瞳孔驟縮至針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那枚玉簡,呼吸瞬間停滯。
怎麼可能?!
那負責運送物資的王管事失蹤了一年,家族那邊都以為是死在了魔修手裡,怎麼會落在顧長風手上?!
「不敢看?」
顧長風冷笑一聲,指尖靈力注入玉簡。
一行行猩紅的字跡,如判官的硃筆,直接投射在大殿半空。
「三月初五,太清門撥付『回春丹』五百瓶,未入庫,直接轉運至王家坊市,獲利靈石三千。」
顧長風的聲音不大,卻在靈力的加持下,穿透了執法堂厚重的禁制,清晰地響徹在主峰的每一個角落。
「四月十二,玄鐵礦脈開採權,以市價三成私授王家,經手人——趙昆。」
「五月二十……」
每念一句,趙昆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每念一句,殿外那壓抑的死寂便被撕裂一分。
「夠了!!」
趙昆猛地咆哮,渾身肥肉劇烈顫抖。
他慌了。
徹底慌了。
這帳本若是傳出去,別說是執法堂長老的位置,就是王家為了自保,也會第一時間把他推出來千刀萬剮。
「閉嘴!你這是偽造!是污衊!」
趙昆雙手撐著案幾,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顧長風!你勾結魔修,偽造罪證,意圖顛覆宗門!該殺!」
殺意已決。
只要殺了顧長風,毀了這玉簡,死無對證,他還有翻盤的機會。
轟!
築基圓滿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
趙昆祭出一柄幽藍色的飛劍,劍身之上毒光閃爍,顯然是淬了劇毒。
「死!」
飛劍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顧長風咽喉。
這一劍,快若驚雷,狠辣至極。
顧長風站在原地,看著那呼嘯而來的飛劍,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嘲弄。
體內的「弈木棋」道種微微一顫,一股生生不息的乙木枯榮之力瞬間布滿全身。
他能躲。
但他不躲。
既然是演戲,那就得演全套。
要做英雄,就得流血。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大殿內格外刺耳。
飛劍並未刺穿咽喉,而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偏」了三寸,狠狠扎入顧長風的左肩,直接貫穿了琵琶骨。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顧長風整個人倒飛而出,重重砸在殿門之上。
「哇——」
顧長風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瞬間金紙般慘白。
「殺人……滅口……」
他捂著傷口,指縫間鮮血狂涌,染紅了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
這一幕,透過敞開的殿門,毫無保留地落入了數千名弟子的眼中。
炸了。
徹底炸了。
「趙昆老賊!你敢傷顧師叔!」
「殺了他!衝進去!」
「為了王二牛!為了死去的師兄弟!反了!」
憤怒如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數千道法器靈光沖天而起,五顏六色的術法洪流狠狠轟擊在執法堂的防禦大陣上。
轟隆隆!
大陣劇烈搖晃,光幕上裂紋密布。
趙昆看著殿外那一張張扭曲的、充滿殺意的臉孔,終於感覺到了恐懼。
他想退。
但顧長風那個「重傷」的人,此刻卻死死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還沒完呢。」
趙昆心頭一跳,惡向膽邊生。
既然已經動手,那就必須做絕!
他身形一晃,五指成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撲倒地不起的顧長風天靈蓋。
「給老子去死!」
就在那隻手掌即將觸碰到顧長風發梢的瞬間。
天地驟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
而是一股紫氣。
浩浩蕩蕩東紫氣,從東方的滄海盡頭滾滾而來,瞬間淹沒了整個太清門主峰。
嗡。
一聲清越的鳴聲,仿佛從九天之上傳下。
是一道目光。
一道跨越了空間,帶著無上威嚴與冷漠的目光,鎖定了趙昆。
「跪下。」
一個清冷的女聲,在天地間迴蕩。
僅僅兩個字。
卻重如泰山壓頂。
咔嚓!
趙昆那隻即將落下的手掌,在半空中寸寸崩裂,血霧炸開。
緊接著是手臂、肩膀、脊椎。
噗通。
趙昆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地上。
膝蓋粉碎,深深嵌入堅硬的黑曜石地板之中。
七竅流血,動彈不得。
紫府威壓!
那是凌駕於築基之上的生命層次碾壓。
大殿外,原本躁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敬畏地望著主峰之巔,那團紫氣繚繞的所在。
雖然未見真身,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
司元芷,太清唯一的紫府真人。
「真人出關了!」
「拜見真人!」
數千名弟子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海嘯。
顧長風靠在殿門上,拔出肩頭的飛劍,帶起一蓬血花。
他疼得呲牙咧嘴,心裡卻給點了個贊。
這時間掐得,真准。
「執法堂趙昆,私通外敵,倒賣宗門物資,殘害同門。」
司元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判了趙昆的死刑。
「廢去修為,打入死牢,聽候發落。」
「王家涉事之人,三日內自縛上山請罪,否則……」
「太清劍出,雞犬不留。」
霸道。
護短。
這才是那個曾經一劍斬斷滄海的酒鬼峰主。
趙昆趴在地上,像一灘爛泥,眼中滿是絕望與悔恨。
完了。
全完了。
紫氣漸漸散去。
那股壓在眾人心頭的恐怖威壓也隨之消散。
顧長風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幾名內門弟子連忙衝上來,想要攙扶。
「顧師叔!您別動!快服丹藥!」
「別碰傷口!」
顧長風輕輕推開了那幾隻伸過來的手。
他用那柄斷劍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脊樑。
鮮血順著衣擺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紅。
他轉過身,面向主峰的方向,雙手抱拳,深深一拜。
「弟子顧長風,多謝掌門主持公道。」
隨後。
他轉過身,面向那數千名眼眶通紅的弟子。
沒有煽情的演講,也沒有勝利的歡呼。
他只是慘然一笑,指了指自己還在流血的肩膀。
「這點血,不算什麼。」
顧長風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顧長風這輩子,不怕流血,不怕死在魔修手裡。」
「我只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稚嫩的臉龐,聲音微微顫抖。
「只怕寒了諸位同門的心。」
「只怕那死在斷魂峽的王二牛,到了下面,還要問我一句……」
「長老,我的丹藥呢?」
死寂。
隨後是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一名魁梧的內門弟子猛地抹了一把眼淚,舉起手中的法劍,嘶聲怒吼。
「顧師叔!」
「顧師叔!」
一人呼,千人應。
聲浪如潮,震動山門。
在這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顧長風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極深的冷漠。
人心,到手了。
趙昆這塊墊腳石,用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