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離真人的臉皮確實沒被燒沒,但此刻漲成了豬肝色,比燒了還難看。
他死死盯著那道紫衣倩影,胸口劇烈起伏,周身繚繞的火焰因情緒失控而發出噼啪爆鳴。
堂堂老紫府真人,被一個剛突破不久的小輩指著鼻子罵不要臉。
這口氣若是咽下去,王家以後在東荒也不用混了。
還沒等赤離真人發作,一道略顯虛弱、卻透著幾分「悲憤」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從司元芷身後傳來。
「掌門明鑑!」
顧長風捂著胸口,踉蹌兩步,躲到了司元芷的紫氣護罩範圍之內。
他另一隻手將被捏碎封印的黑金匣高高舉起,像是在展示什麼罪證。
「弟子路過此地,見此地火光沖天,哀嚎遍野,本著除魔衛道之心前來查探。」
顧長風指著滿地焦屍,聲音哽咽,字字泣血。
「誰知竟撞破王家在此布陣截殺散修!這幫喪心病狂之徒,為了煉製邪法,竟將數十名同道活活燒死!」
「弟子拼死反擊,才從屍堆里撿回這條命,順手……撿了這個害人的匣子。」
顧長風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滿是無辜與後怕。
「弟子正欲告知宗門,這老……這位前輩便要殺人滅口!」
顛倒黑白。
指鹿為馬。
赤離真人聽得腦瓜子嗡嗡作響,一口老血險些直接噴出來。
撿的?
那是從我王家長老手裡搶的!
那是抽乾了一條靈脈才凝練出來的地脈靈髓!
「黃口小兒!滿口胡言!」
赤離真人怒髮衝冠,再也顧不得什麼以大欺小的名聲。
他雙手猛地向虛空一抓。
轟!
方圓十里的天地靈氣瞬間暴動。
並非尋常的法術攻擊,而是直接扭曲了空間規則。
蒼穹之上,原本赤紅的雲層驟然崩塌,露出一片灰濛濛、無上無下的混沌虛空。
太虛。
紫府真人交手,動輒毀山斷岳,唯有拉入太虛,方能肆無忌憚。
「司元芷!既然你太清門管教不嚴,老夫今日便替你清理門戶!」
赤離真人一步跨出,身形化作一道流淌的岩漿長河,裹挾著足以焚滅神魂的高溫,徑直衝入太虛之中。
那股龐大的吸力,連帶著司元芷和顧長風所在的這片空間,一併捲入。
顧長風只覺眼前景物一陣扭曲。
再睜眼時。
腳下已無黃土,頭頂亦無蒼穹。
四周是肆虐的罡風與混沌氣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躲好。」
司元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
她隨手一揮。
一道紫色的光膜將顧長風籠罩,把他像個物件一樣丟到了太虛的邊緣。
隨後。
司元芷解下腰間的紫金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酡紅,雙眸卻愈發清亮逼人。
「替我清理門戶?」
司元芷輕笑一聲,素手輕抬,指尖在虛空中隨意一點。
「你也配?」
轟!
隨著她這一指點出。
原本灰暗的太虛之中,驟然升起一輪紫色的驕陽。
紫氣東來。
神通【宸鎮神】。
並非尋常的五行術法,而是直接引動天地間的「清貴」之氣,化作至高無上的規則壓制。
赤離真人化作的那條岩漿長河,在這漫天紫氣面前,竟像是遇到了君王的臣子,流動速度瞬間遲緩了三成。
「狂妄!」
赤離真人厲喝,法相顯化。
一尊足有百丈高的火焰巨人從岩漿中站起,渾身流淌著暗紅色的【丙火】真精。
這火並非凡火,而是採集大日精火熔煉而成,專破護體靈光。
「焚天煮海!」
火焰巨人咆哮,雙掌合十,搓出一顆漆黑如墨的火球,對著司元芷狠狠砸下。
太虛震顫。
那火球所過之處,連混沌氣流都被燒得滋滋作響,化作虛無。
司元芷站在原地,連躲的意思都沒有。
她只是醉眼朦朧地看著那顆足以毀滅一座城池的火球,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鎮。」
嗡——!
那輪紫色驕陽驟然下壓。
無數道繁複深奧的紫色神紋,如天羅地網般灑下。
每一道神紋,都重若千鈞,帶著一股令人神魂顫慄的威壓。
那是位階的碾壓。
碰!
黑色火球在距離司元芷還有百丈遠的地方,便被那些神紋硬生生定在半空。
緊接著。
咔嚓咔嚓。
火球表面布滿裂紋,隨後轟然崩碎,化作漫天火星。
「什麼?!」
赤離真人瞳孔驟縮,滿臉不可置信。
他這【丙火】一道的神通,乃是浸淫了兩百年的殺招,就算是同階修士也不敢硬接。
這女人才突破紫府幾年?
怎麼可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
「老鬼,你的火,太燥了。」
司元芷身形一晃,鬼魅般出現在火焰巨人頭頂。
她赤足踏空,裙擺飛揚,宛如九天玄女臨塵。
右手高舉紫金葫蘆,對著下方那尊龐大的法相,狠狠砸下。
這一砸。
沒有半點花哨。
純粹是法力的宣洩,是規則的碰撞。
轟隆!
紫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那尊百丈高的火焰巨人,竟被這看似渺小的葫蘆砸得雙膝一軟,轟然跪倒在太虛之中。
「噗——」
赤離真人本體受到反噬,張口噴出一道血箭。
那血色暗沉,透著一股腐朽的腥臭味。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連念頭運轉都變得遲滯無比。
這就是【宸鎮神】。
鎮身,鎮魂,鎮神通。
「你……你的法力……」
赤離真人捂著胸口,踉蹌後退,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恐懼。
這哪裡是初入紫府?
這般雄渾精純的法力,簡直比他這個修煉了數百年的老怪物還要深厚!
「很意外?」
司元芷懸浮於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葫蘆嘴。
「我都說了,別倚老賣老。」
「人老了,就該找個坑把自己埋了,別出來丟人現眼。」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赤離真人的臉上。
更抽在他的道心上。
赤離真人看著眼前這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氣血衰敗。
壽元將盡。
這是每一個修士都無法逃避的詛咒。
他的【丙火】之道,雖然霸道,卻需要旺盛的氣血支撐。
而司元芷,正如日中天。
她的紫氣,是朝陽,是新生,是不可阻擋的大勢。
若是再打下去……
赤離真人瞥了一眼遠處那個縮在紫氣護罩里、正探頭探腦看戲的顧長風,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今日若是不能將這兩人留下,一旦自己坐化,王家……必亡。
拼了?
燃燒本源,或許能拉著這女人同歸於盡?
不。
赤離真人瞬間掐滅了這個念頭。
他還不想死。
哪怕是苟延殘喘,只要活著,王家就還有希望。
若是死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太虛內,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就在司元芷準備再補一記狠的,徹底打服這老東西時。
赤離真人忽然動了。
他並非進攻。
而是身形暴退千丈,雙手飛快結印,將漫天火焰盡數收回體內。
原本猙獰扭曲的面容,在這一瞬間,竟奇蹟般地變得平和、甚至帶上了幾分「慈祥」的無奈。
變臉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司掌門,且慢動手!」
赤離真人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得仿佛剛才那個喊打喊殺的人不是他。
「誤會,都是誤會啊。」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長嘆一聲,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老夫也是被族中那幾個不肖子孫蒙蔽,以為是魔修作亂,這才急火攻心,失了分寸。」
「既然是顧小友除魔衛道,那便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赤離真人看向顧長風,眼神中再無半點殺意,只有滿滿的讚賞。
「顧小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俠義心腸,實乃太清門之幸,東荒之幸啊。」
「那匣子……既然是小友撿的,便算是小友的機緣。」
「老夫,絕無二話。」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司元芷面子,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還大度地送出了那塊讓他心都在滴血的靈髓。
這就是老牌修士的生存智慧。
臉面?
在生死存亡面前,臉面算個屁。
司元芷挑了挑眉,似乎也沒想到這老鬼能無恥到這個地步。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蘆,似笑非笑。
「誤會?」
「既然是誤會,那赤離真人剛才那一掌,可是差點拍死我這寶貝師侄啊。」
赤離真人麵皮一抽。
他咬了咬牙,從袖中掏出一枚赤紅色的玉瓶,肉痛地拋了過去。
「此乃『赤陽丹』,對療傷固本有奇效,便當是老夫給顧小友的賠禮。」
司元芷伸手接過,神識一掃,確認無誤後,隨手丟給了身後的顧長風。
「行了,滾吧。」
她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對我太清門的人動手……」
司元芷頓了頓,眼中紫芒一閃。
「我就拆了你那把老骨頭,拿去燒火。」
赤離真人渾身一僵。
他深深看了一眼司元芷,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喜滋滋收起丹藥的顧長風,眼底深處藏著無盡的陰霾。
「告辭。」
他不再多言,撕裂太虛,化作一道火光,狼狽遁走。
太虛崩塌。
兩人重新回到了落霞坡上空。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顧長風抱著黑金匣,手裡捏著赤陽丹,看著赤離真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這老東西,倒是能屈能伸。
不過……
他轉過頭,看向身前那個正在整理衣襟的紫衣女子。
這位便宜師祖,比他想像的,還要粗的大腿。
「看什麼看?」
司元芷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個腦瓜崩,敲在顧長風腦門上。
「惹禍精。」
「要是再晚來一步,你就等著變烤豬吧。」
雖然是責罵,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護短與親昵。
顧長風捂著額頭,咧嘴一笑。
「這不是知道師祖您在嘛。」
「您老人家神威蓋世,區區赤離老鬼,給您提鞋都不配。」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司元芷哼了一聲,顯然很是受用。
她仰頭灌了一口酒,目光望向太清門的方向,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