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澤底,萬籟俱寂。
這裡是生靈禁區的最深處,連光線都被那濃稠如墨的霧吞噬殆盡。
一座由無數妖獸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壇上,顧長生盤膝而坐。
他面前懸浮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截通體晶瑩、散發著淡淡金光的指骨,那是從血煞子眼皮底下偷來的「赤骸子之指」。
右邊,則是一塊拳頭大小、律動著厚重土靈氣的地脈靈髓,這是分身顧長風剛從王家手裡奪來的戰利品。
「差不多了。」
顧長生緩緩睜開雙眼,瞳孔深處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灰敗的死寂。
他抬手一揮。
數十桿陣旗化作流光,精準地插入祭壇四周的淤泥之中。
嗡。
一層隔絕天機的灰色光幕升起,將這方圓百丈的空間徹底籠罩。
緊接著。
顧長生張口一吐。
呼——
一團灰白色的火焰,無聲無息地落在祭壇中央。
這是修成【替生相】獲得的魔焰。
不燒草木,專燒神魂與金石。
「去。」
顧長生屈指一彈。
那塊價值連城的地脈靈髓,像是一塊普通的石頭,被投入了灰白色的火焰之中。
滋滋滋。
靈髓在真火的煅燒下,並未融化成液,而是開始坍塌、壓縮。
原本厚重的土黃色靈氣,被強行剝離,只留下一團最為純粹的「地脈本源」。
那是大地的骨血。
「合。」
顧長生再次點指。
那截一直躁動不安的赤骸指骨,被一股無形的大力攝取,緩緩壓向那團地脈本源。
轟!
兩者接觸的瞬間,一股恐怖的排斥力爆發。
指骨內蘊含的不朽金性,本能地抗拒著外來的雜質。
而那地脈本源,也像是受驚的野獸,瘋狂翻湧,試圖衝破真火的束縛。
整個湖底祭壇劇烈震顫。
四周的淤泥岩層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無數條裂縫如蛛網般蔓延。
顧長生面色不變。
他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幻影。
「給臉不要臉。」
一聲冷哼。
他體內的太陰法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黑色大手,對著那兩團正在角力的靈物狠狠一握。
碾碎。
強行融合。
這便是紫府真人的霸道。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謂的靈性堅持,不過是個笑話。
滋啦——
指骨與本源被硬生生揉在一起。
形狀開始改變。
不再是骨骼的模樣,而是逐漸拉長,中間鏤空,化作一根長約尺許的管狀物。
就在這時。
異變突生。
昂——!!
一聲悽厲至極的咆哮,毫無徵兆地在顧長生的識海深處炸響。
並非來自外界。
而是來自那截正在被煉化的指骨內部。
那聲音中充滿了怨毒、不甘,以及一種來自遠古的凶戾。
那是赤骸子殘留在指骨中的一絲本命意志。
這位八千年前的金丹魔修,哪怕身死道消,哪怕只剩下一截殘骨,其意志依舊恐怖如斯。
轟!
顧長生只覺眼前一黑。
現實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屍山血海的幻境。
一尊足有千丈高的赤紅色巨人,腳踏白骨累累的大地,頭頂燃燒著魔火的蒼穹,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巨人只有一隻手。
確切地說,只有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如擎天之柱,指尖繚繞著足以腐蝕虛空的黑色魔氣,對著渺小如蟻的顧長生狠狠碾下。
「螻蟻!」
「敢煉本座遺骨,死!!」
魔音灌耳。
顧長生的神魂在這股威壓下劇烈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成無數碎片。
這是金丹級別的意志衝擊。
若是尋常紫府,哪怕是紫府後期,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怕是也要神魂受創,甚至直接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但顧長生沒有動。
他站在那片屍山血海之中,仰頭看著那根落下的擎天巨指。
那張原本應該充滿恐懼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抹極其詭異的……嘲弄。
「詐屍?」
「經過本座同意了嗎?」
話音未落。
嗡——
顧長生眉心處,那一枚一直處於沉寂狀態的古樸玉佩,驟然亮起。
太陰潛靈玉。
太陰者,天地之至隱,亦是萬魔之克星。
一道清冷如月華、卻又深邃如深淵的幽光,從顧長生眉心射出。
瞬間化作一輪黑色的滿月,懸掛在這片血色幻境的蒼穹之上。
月光灑落。
那並非溫柔的撫摸,而是最為殘酷的消融。
原本不可一世的赤紅巨人,在接觸到這黑色月光的瞬間,像是被潑了濃硫酸的雪人。
滋滋滋。
龐大的身軀開始冒煙、潰爛。
那根足以碾碎紫府神魂的巨指,在距離顧長生頭頂還有三寸的地方,寸寸崩解。
「啊——!!」
巨人發出痛苦的咆哮。
它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那輪黑月瘋狂吞噬。
不僅是力量。
連同它那殘存的意志、記憶,甚至是對「生」的渴望,都在被強行剝離。
「這是什麼?!!」
「太陰?!你是太陰傳人?!不可能!太陰一脈早已斷絕……」
巨人驚恐後退,想要逃離這片識海。
但那輪黑月仿佛有著無窮的吸力,將它死死釘在原地。
顧長生一步步走上前。
每走一步,身形便拔高一丈。
三步之後。
他已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神魔,反過來俯視著那個正在不斷縮小的赤紅虛影。
「沒什麼不可能。」
顧長生伸出手,掌心之中,太陰之力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正好,本座這法寶,還缺個器靈。」
「不——!!」
赤骸子的殘魂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
顧長生五指猛地一合。
啪。
幻境破碎。
赤紅巨人被硬生生捏爆,化作漫天紅色的光點。
那些光點並未消散,而是被顧長生張口一吸,盡數吞入腹中。
那是最為純粹的神魂養料。
顧長生低下頭,看向真火中央。
那根原本還在掙扎的骨管,此刻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紅色,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金性光澤。
九個孔洞,如同九隻緊閉的魔眼,錯落有致地排列在管身之上。
成了。
顧長生探出手,無視那恐怖的高溫,一把抓住了那根骨笛。
滋滋。
掌心傳來一陣灼燒感,但隨即化作一股血脈相連的溫潤。
「好寶貝。」
顧長生輕輕摩挲著笛身,指尖划過那些孔洞。
嗚——
僅僅是氣流的輕微摩擦。
一陣低沉、悠遠,卻又帶著某種令人心悸律動的聲,瞬間傳遍了整個西荒澤。
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顧長生看著手中的骨笛,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法寶的威力,比他預想的還要強上三分。
不僅能針對神魂進行毀滅性打擊,更能藉助地利,操控一方地脈,形成天然的殺陣。
在這西荒澤,手持此笛,他便是無冕之王。
「既是赤骸遺骨所化。」
顧長生指尖輕彈笛身,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便叫你……『長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