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盤踞在化龍池畔的負屓亞種,似是被生人的氣息驚擾。
它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土黃色獸瞳,鼻孔中噴出兩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柱,將地面堅硬的岩石吹得寸寸龜裂。
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瞬間填滿了整座峽谷。
這畜生雖然血脈駁雜,神智未開,但那一身經過萬載地脈龍氣淬鍊的石甲,足以讓紫府中期的修士感到絕望。
在這真龍墓的規則壓制下,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選擇。
「退。」
顧長生吐出一個字,身形不退反進。
他並未祭出驚鴻劍,而是反手將那根暗紫色的【長恨】骨笛橫於唇邊。
指尖輕跳,落於九孔之上。
沈知微剛要催動滄瀾陣盤的手勢一頓,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記得這根笛子。
當初在海面上,這笛音一響,六名築基圓滿瞬間化作血水,連那個持寶的老牌紫府都被驚得落荒而逃。
嗚~
沒有任何前奏。
一聲極低、極細,仿佛指甲刮過琉璃的尖銳音爆,瞬間在峽谷內炸響。
並非悅耳的仙樂。
這是源自九幽的【牽魂曲】。
音波化作實質的黑色漣漪,無視了負屓那堅不可摧的石甲防禦,順著它的耳膜、鼻孔,甚至毛孔,瘋狂地鑽入它的識海。
吼——!
負屓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咆哮。
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人立而起,兩隻覆蓋著厚重鱗片的前爪瘋狂拍打著自己的腦袋,將周圍的岩壁撞得碎石飛濺。
它的神智本就混沌,全憑本能行事。
此刻被這專門針對神魂的魔音一攪,原本凶戾的眼神瞬間變得渙散、迷亂。
識海深處,仿佛有無數根無形的絲線,纏繞住了它的三魂七魄,強行將它的意識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幻境。
就是現在。
顧長生眼底閃過一絲冷芒,笛聲驟然轉急,如金戈鐵馬,殺伐頓起。
「動手。」
神識傳音,精準地鑽入敖逸耳中。
根本不需要顧長生提醒。
在這位三太子眼中,此刻那頭防禦無雙的龍獸,已經變成了一個全身都是破綻的活靶子。
「死!」
敖逸手中那杆方天畫戟爆發出璀璨的金光。
他並未動用任何花哨的神通,只是將體內壓抑已久的龍力,盡數灌注於戟尖一點。
身如游龍,一閃而過。
噗嗤。
一聲悶響。
那杆足以洞穿山嶽的畫戟,精準地刺入了負屓下頜處那塊唯一的軟肉——那是逆鱗所在,亦是死穴。
金光透體而出,直接攪碎了龍獸的大腦。
負屓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連最後的慘叫都未發出,便轟然倒地,激起漫天煙塵。
一擊必殺。
乾淨,利落。
敖逸抽出畫戟,隨手甩去刃上的血跡,動作優雅得像是在修剪花枝。
顧長生放下骨笛,那一圈繚繞在他周身的幽藍光暈緩緩散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敖逸,指尖輕輕摩挲著笛身。
好強的爆發力。
剛才那一戟,若是刺向毫無防備的紫府修士,怕是沒幾個人能擋得住。
看來這三太子也沒有表面上看的那麼簡單。
峽谷內重歸死寂。
只有那方化龍池水,依舊在咕嘟咕嘟地冒著七彩氣泡,散發著令人瘋狂的誘惑。
沈知微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她死死盯著那池水,雙腿像是灌了鉛,想要上前,卻又忌憚地看向敖逸。
按照修仙界的規矩,殺妖者得寶。
這一路上,敖逸雖然表現得禮賢下士,但在這足以改變命運的機緣面前,誰敢賭一個皇子的信譽?
顧長生並未說話,只是默默調整著體內的法力流轉,做好了隨時翻臉的準備。
如果敖逸反悔,他不介意再吹一曲。
「二位。」
敖逸轉過身,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那誘人的化龍池,眼底閃過一絲貪婪,卻又被更深的理智強行壓下。
「我說過。」
「這池子,是給外人用的。」
「我要的,是祖龍之氣,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敖逸將畫戟重重頓在地上,發出一聲金石交擊的脆響。
他並未走向池水,而是轉身走向了峽谷的入口。
在那狹窄的一線天處,他背對二人,盤膝坐下,畫戟橫於膝前。
「二位請便。」
「這半個時辰,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踏進這谷口半步。」
「我為你們護法。」
沈知微愣住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做好了血戰一場的準備,卻唯獨沒料到這一種。
在這爾虞我詐的修仙界,竟然真有人為了一個承諾,放棄唾手可得的利益?
顧長生看著那個如山嶽般堅定的背影,眼角微微一跳。
好氣魄。
也好算計。
敖逸不是傻子,也不是聖人。
他這麼做,只能說明一件事——在他眼中,顧長生這個盟友的價值,遠高於這半池子洗澡水。
這是一種投資。
今日承了這份情,明日在那核心墓室爭奪祖龍之氣時,顧長生便不得稍微出點力。
「多謝殿下。」
顧長生並未矯情推辭,只是對著那個背影拱了拱手。
他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沈知微。
「還愣著幹什麼?」
「這種機會,這輩子只有一次。」
沈知微渾身一顫,如夢初醒。
她深深看了一眼顧長生,眼眶微紅,卻什麼都沒說。
大恩不言謝。
她走到池邊,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解開了身上的束腰。
外袍滑落,露出裡面那件貼身的水藍色鮫綃軟甲,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但她並未在意這些。
噗通。
沈知微縱身一躍,跳入了那滾燙的七彩池水之中。
滋滋滋!
就像是把一塊生肉扔進了滾油里。
池水瞬間沸騰,無數古老的符文從水底升起,瘋狂地鑽入她的體內。
「啊!!」
沈知微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在水中劇烈痙攣。
她眉心處那枚原本黯淡的青色龍紋,此刻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血脈深處甦醒,要撕裂這具人族的軀殼,破體而出。
那是血脈提純的代價。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顧長生看著這一幕,面色平靜。
他走到池邊,並未急著下去。
他在觀察。
這化龍池水雖然霸道,但核心邏輯是「破而後立」。
先摧毀原本的凡俗肉身,再以龍氣重塑。
這與他的【枯逢春】神通,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有點意思。」
顧長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褪去外衫,露出精壯的上身。
皮膚之下,隱約可見青黑色的枯榮紋路在遊走。
一步邁出。
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