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沸騰。
顧長生入水的瞬間,七彩霞光如同無數把細碎的鈍刀,順著毛孔狠狠剮入體內。
能感覺到的只有足以融化金鐵的酷熱與撕裂感。
皮膚在瞬間焦黑、捲曲,露出下方鮮紅的血肉。
那些蘊含著真龍霸道意志的靈液,瘋狂地侵蝕著屬於人族的脆弱軀殼,試圖將這具肉身徹底瓦解,再按照龍族的規則重組。
若是尋常修士,此刻早已在劇痛中昏厥,或是為了保命祭出法力護體。
顧長生沒有動。
他盤膝坐於池底,任由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在經脈中肆虐。
識海深處,青黑色的道種微微震顫。
《枯木逢春經》逆轉運行。
死極而生。
那些被燒毀的血肉並未脫落,反而在一股晦澀的生機牽引下,迅速結痂、硬化,隨後在下一波靈液的沖刷下再次崩裂。
崩裂,修復。
再崩裂,再修復。
每一次循環,新生的肌理便泛起一層更深的幽光,仿佛經過千錘百鍊的精鐵。
顧長生緊閉雙目,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他不要化龍。
他是人,修的是長生道,求的是逍遙仙。
這龍族的血脈,他看不上。
但他看上了這股力量。
「吞。」
顧長生心中低喝。
體內的枯榮法力化作一張貪婪的大口,不再被動承受,而是主動撲向那些試圖改造他基因的龍氣。
剝離其中的龍族意志,只留下最純粹的生命精元,強行灌入四肢百骸。
骨骼發出密集的爆鳴,脊椎大龍仿佛活了過來,在皮肉之下劇烈扭動。
原本被真龍墓規則壓制的肉身力量,在這股近乎作弊般的吞噬下,開始瘋狂攀升。
池水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另一側。
沈知微的情況截然不同。
她整個人蜷縮在池水中央,周身被一個巨大的血色光繭包裹。
光繭之上,古老的龍紋流轉不休。
咔嚓。
光繭表面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布滿細密青鱗的手掌探了出來,指尖銳利如刀。
緊接著,一股純正浩大的真龍威壓,從那光繭中噴薄而出。
沈知微破繭而出。
原本的人族特徵褪去大半,額角處生出了一對晶瑩剔透的珊瑚龍角,肌膚勝雪,隱隱有流光在皮下涌動。
她睜開眼。
瞳孔已化作威嚴的豎瞳,那是紫府二神通徹底覺醒的標誌。
她成功了。
褪去凡胎,證得真龍身。
沈知微感受著體內奔涌如海的力量,正欲長嘯宣洩,視線卻落在了池底那個青衫身影上。
她愣住了。
化龍池的水位,竟然下降了整整三成。
而那三成的能量,此刻全都被那個男人吸乾了。
顧長生依舊盤膝而坐,上身的衣物早已在之前的淬鍊中化作飛灰。
他赤裸的脊背上,並未生長出任何龍鱗,反而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暗紋。
那些暗紋古樸、神秘,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沉穩。
那是肉身成聖的雛形。
「呼……」
顧長生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流如利箭般射出,竟在堅硬的岩壁上打出一個深坑。
他緩緩睜眼。
眼白與瞳仁黑白分明,沒有絲毫異化,卻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嘭!
掌心的空氣被瞬間捏爆,發出一聲沉悶的音爆。
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以拳頭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殘存的池水震得激盪不休。
「肉身已經能和紫府後期媲美了。」
顧長生看著自己的拳頭,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
雖然法力依舊被壓制了三成,但這具肉身的力量,已經足以讓他在不動用神通的情況下,碾壓尋常不擅長鬥法的紫府。
更讓他驚喜的是。
隨著肉身強度的暴漲,那股一直壓在肩頭的真龍墓規則,似乎變輕了。
就像是一個原本只能背負百斤的凡人,突然變成了力大無窮的巨人,那百斤的擔子,自然就不再是負擔。
「看來,這真龍墓的壓制,也是欺軟怕硬。」
顧長生站起身。
嘩啦。
池水滑落,露出精壯如銅澆鐵鑄的身軀。
他隨手從儲物戒中取出一件備用的青衫披上,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場生不如死的淬鍊只是泡了個澡。
就在這時。
峽谷入口處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
「讓開!快讓開!」
「敖逸殿下,我等無意冒犯,只是後面那兩條瘋龍打得太兇,我等也是為了活命啊!」
十幾名身著萬煞殿服飾的修士,狼狽不堪地衝進了峽谷。
他們個個帶傷,神色驚恐,顯然是被那邊的雙龍大戰波及,慌不擇路才逃到了這裡。
為首的是一名築基圓滿的黑臉大漢,手裡提著一面盾,正滿頭大汗地對著盤膝堵門的敖逸作揖。
「殿下,看在萬煞殿與九太子合作的份上,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敖逸並未起身。
那杆方天畫戟依舊橫在膝前,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他抬起眼皮,掃了這群喪家之犬一眼,並未說話,只是指了指身後的峽谷。
那裡,顧長生和沈知微正緩步走出。
「此路不通。」
敖逸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黑臉大漢臉色一僵。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漫天的煙塵和恐怖的龍威,咬了咬牙,惡向膽邊生。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不敢觸動紫府真人,但是現在他可是有著,凌雲志老祖賜下的靈器,號稱連紫府都不可破。
而且他在進龍墓前,凌雲志老祖曾給過自己一枚丹藥,服用之後解鎖了雙仙基,雖然不能勝過對方,但肯定死不了。
「既然殿下不給活路,那就別怪兄弟們硬闖了!」
「大家一起上!衝過去就是生門!」
黑臉大漢怒吼一聲,率先祭出手中的骨盾。
那骨盾迎風見長,化作一道黑色的鐵壁,帶著呼嘯的風聲向敖逸撞去。
其餘十幾名萬煞殿弟子也紛紛祭出法器,一時間,五顏六色的靈光照亮了昏暗的峽谷。
敖逸眉頭微皺,正欲提戟一鍵掃蕩。
一道青影突兀地出現在他身前。
沒有法力波動。
沒有遁光閃爍。
那是純粹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在視網膜上留下的殘像。
顧長生站在那面呼嘯而來的巨大骨盾前,並未躲閃,也沒有祭出驚鴻劍。
他只是簡單地,抬起右拳。
轟出。
平平無奇的一拳。
甚至連姿勢都不算標準。
但在拳面接觸到骨盾的剎那。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炸響。
那面足以抵擋紫府真人隨手一擊的靈器骨盾,在這一拳之下,脆弱得像是一塊酥餅。
無數碎片崩飛。
顧長生的拳頭去勢不減,穿過漫天碎片,印在了黑臉大漢的胸口。
噗。
就像是戳破了一個裝滿水的氣球。
黑臉大漢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上半身直接炸成了一團血霧。
鮮血濺射在後方幾名弟子的臉上,溫熱,腥甜。
全場死寂。
那些還在半空中飛舞的法器,仿佛失去了目標,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剩下的萬煞殿弟子呆若木雞地看著那個站在血霧中的青衫男子。
他身上沒有沾染半點血跡。
甚至連氣息都沒有絲毫紊亂。
「還有誰想闖?」
顧長生收回拳頭,輕輕甩了甩並不存在的灰塵。
聲音不大。
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
那群萬煞殿弟子雙腿一軟,竟然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饒……饒命!」
「前輩饒命!我們這就滾!這就滾!」
剛才那一拳,徹底擊碎了他們的膽。
那是絕對的力量碾壓。
不需要法術,不需要技巧,僅僅是肉身之力,便能擊碎靈器。
敖逸握著畫戟的手微微一緊。
他看著顧長生的背影,豎瞳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這人才進去多久?
半個時辰前,此人還需要骨笛和施展神通才能與紫府抗衡。
現在,竟然單憑肉身就能做到這一步?
那化龍池水,當真有如此神效?
不。
敖逸看了一眼沈知微。
這位剛剛覺醒真龍血脈的妹妹,雖然氣息強橫,但也絕做不到如此舉重若輕的秒殺。
這個「長恨」,身上藏著的秘密,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滾吧。」
顧長生沒有再出手。
殺這些被嚇破膽的嘍囉,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髒了手。
那群萬煞殿弟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向著來路逃去,哪怕那邊是雙龍大戰的死地,也比面對這個煞星要強。
「恭喜客卿,神功大成。」
沈知微走上前,目光複雜地看著顧長生。
她能感覺到,眼前的男人變得更危險了。
那種危險不再是陰冷和算計,而是一種更為直接、暴力的壓迫感。
「運氣罷了。」
顧長生隨口敷衍了一句,並未過多解釋。
他轉頭看向峽谷深處,視線穿透層層迷霧,鎖定了真龍墓的核心區域。
那裡,一股更為古老、蒼茫的氣息正在緩緩甦醒。
「走吧。」
顧長生邁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顫。
「正菜要上桌了。」
敖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雜念,提戟跟上。
三人化作流光,向著那未知的黑暗深處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
那方原本七彩氤氳的化龍池,此刻已徹底乾涸,只剩下一地灰白的石渣,仿佛被什麼洪荒巨獸吸乾了最後一絲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