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絕靈甬道內,氣流狂暴。
顧長生足尖點地,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殘影,貼著岩壁極速穿梭。
後方祭壇傳來的能量轟鳴越來越弱,直至被甬道規則徹底絞碎。
沈知微緊跟其後,滄瀾陣盤懸在頭頂,灑下大片水藍色光幕,抵擋著甬道內偶爾刮過的空間亂流。
前方出現一抹幽暗的紅光。
出口。
顧長生右腿肌肉賁張,猛地一蹬。
腳下岩石炸開一個大坑,整個人借力沖天而起,直接撞破那層空間薄膜。
失重感瞬間襲來。
冰冷刺骨的海水從四面八方倒灌而入。
重回東海海眼。
狂暴的漩渦吸力依舊存在,但對如今肉身堪比紫府後期的顧長生而言,不過是微風拂面。
他單手掐訣,法力在體表凝成一層薄膜,將海水盡數排開。
沈知微跟著衝出水幕,頭頂那對晶瑩的珊瑚龍角閃爍著微光。
經過化龍池的洗禮,她在這深海之中簡直如魚得水,連避水訣都不需要捏。
「客卿。」
沈知微游上前,壓低嗓音。
「龍墓內亂成一鍋粥,大太子和那幾位皇兄必定兩敗俱傷。」
「這是我們整合東海勢力的絕佳時機。」
「我手中還有萬煞殿的把柄,加上你的實力,咱們大可趁勢……」
「沈道友。」
顧長生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宏圖霸業。
他反手一抹儲物戒,將那枚沾染了敖冥氣息的殘破玉佩扔了過去。
「合作到此為止。」
「你爭你的龍宮大位,我修我的逍遙長生。」
「這渾水,我不趟了。」
沈知微接住玉佩,愣在原地。
她完全沒料到,這個在龍墓里兇悍得一塌糊塗、連六太子都能當狗打的男人,竟然走得這麼幹脆。
連一句客套的場面話都懶得說。
「可是敖逸許諾你的一半氣運……」
「口說無憑的承諾有什麼用?」
顧長生嗤笑出聲,話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那幾個太子爺就算死絕了,龍宮後頭還杵著幾頭老龍。」
「真以為搶了龍珠就能登基?」
「幼稚。」
丟下這兩個字,顧長生連頭都沒回。
太陰潛靈玉全力催動。
一輪清冷的黑色殘月虛影在他腦後一閃而逝。
整個人瞬間淡化,化作一縷沒有溫度的暗流,融入茫茫深海。
連一絲神識波動都沒留下。
沈知微懸在海眼中,盯著顧長生消失的方向,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這男人,無情到了極點。
拿到好處就開溜,跑得比兔子還快。
但她不得不承認,顧長生是對的。
真龍墓里的動靜太大了。
大到根本兜不住。
轟!
就在顧長生遁走不到十息。
海眼深處的漩渦突然劇烈震盪。
一股令萬物戰慄的恐怖威壓,跨越空間屏障,轟然降臨。
那並非紫府的氣息。
而是超越了紫府,觸及了某種天地規則的無上偉力。
金丹真君!
東海龍宮的底蘊,那頭常年閉死關的老龍,終於被驚動了。
沈知微頭皮發麻,渾身鱗片倒豎。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整合勢力,催動滄瀾陣盤,化作一道水線,瘋了般向著千礁海域逃竄。
太虛之中,灰濛濛的亂流肆虐。
顧長生在太虛裂縫中極速穿行,青衫被罡風颳得獵獵作響。
後方傳來的那股金丹威壓,隔著千萬里虛空,依舊讓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好險。
慢上哪怕半步,今天就得交代在那裡。
龍宮的底蘊,果然不是幾個紫府太子能代表的。
那顆九色龍珠碎裂,等同於掘了東海龍族的祖墳。
那老怪物本想著養蠱,為龍宮培養多一名金丹,現在看來是玩大了。
顧長生催動太陰法力,將自身氣息死死裹住,不泄露分毫。
太陰潛靈玉在胸口微微發燙。
這件異寶的蒙蔽效果被他催動到了極限。
凡人過目即忘,同階無法鎖定。
就算是金丹大能強行推演天機,看到的也只會是一片混沌迷霧。
他並不擔心被追查。
龍珠碎片一分為九,搶到的人多如牛毛。
幽泉真人、林戲忍、甚至那幾個重傷的太子,全都是絕佳的背鍋俠。
誰會注意到一個連名字都是偽造的「長恨客卿」?
就算查到沈知微頭上,那也是龍宮的內部傾軋。
與他顧某人何干。
足足在太虛中橫渡了三天三夜。
顧長生不斷變換方位,繞了十幾個大圈子,確認身後沒有任何尾巴。
這才選定了一個坐標,撕開空間裂縫。
東海邊緣,長生島遺址。
直徑十里的環形深淵依舊橫亘在海面上。
億萬噸海水形成的環形瀑布,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水霧瀰漫,遮天蔽日。
這裡地處偏僻,靈氣稀薄,屬於真正的三不管地帶。
絕佳的藏身之所。
深淵中心的那座巨型浮空木台上,燈火通明。
獨眼鯊正光著膀子,手裡拎著一條帶血的妖獸大腿,大口撕咬。
那顆被顧長生種下【寄生種】的眉心,此刻多了一道青黑色的木紋。
這是長生樓外圍成員的標誌。
也是催命的符咒。
「幫主,這幾天兄弟們把方圓三千里的海溝都翻了個底朝天。」
一名乾瘦的散修湊上前,遞上一枚玉簡。
「這是新探明的靈脈分布圖,還有幾處疑似上古修士遺留的洞府坐標。」
獨眼鯊扔掉骨頭,胡亂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漬。
「做得好。」
「統統整理出來,給樓主送去。」
提到樓主二字,獨眼鯊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的木紋。
那種被人捏住生死、隨時可能化作枯木的恐懼,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里。
「不用送了。」
平淡的語調毫無徵兆地在浮台上空響起。
獨眼鯊渾身汗毛倒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膝蓋砸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周圍幾百名長生樓幫眾反應極快,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長生一襲青衫,從濃厚的水霧中緩步走出。
他並未散發任何威壓。
但那種從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濃烈煞氣,卻讓在場的所有人感到一陣窒息。
「玉簡拿來。」
顧長生伸出手。
獨眼鯊連滾帶爬地膝行上前,雙手將玉簡高高舉起。
顧長生接過玉簡,神識粗略一掃。
這群劫修干起探路的活兒,倒是一把好手。
周邊海域的地形、靈脈走向、甚至幾個小型水族部落的分布,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幹得不錯。」
顧長生屈指一彈。
一縷精純的乙木生機沒入獨眼鯊眉心。
獨眼鯊只覺渾身一暖,先前在長生島被折斷的雙腿暗傷,竟然在瞬間痊癒。
連帶著停滯多年的修為,都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多謝樓主賞賜!屬下願為樓主赴湯蹈火!」
獨眼鯊激動得連連磕頭,木板被撞得砰砰作響。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馭下之道,顧長生玩得爐火純青。
「守好這片海域。」
「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深淵半步。」
「擅闖者,殺無赦。」
丟下這句話,顧長生身形急墜。
直接砸入那深不見底的環形瀑布之中。
水花四濺。
深淵底部。
原本開闢出的那座地下溶洞,依舊保持著原樣。
顧長生大步踏入溶洞,大袖連揮。
十幾杆陣旗飛射而出,釘入四周的岩壁。
【顛倒五行迷蹤陣】開啟。
一層厚重的光幕撐開,將外界的水流轟鳴與靈氣波動徹底隔絕。
這還不算完。
他反手又拍出三張極品的隱匿符籙,貼在溶洞的穹頂之上。
直到確認這處洞府固若金湯,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顧長生這才胸腔起伏,吐出一口濁氣。
走到溶洞中央的石榻上,盤膝坐下。
渾身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
這一趟真龍墓之行,可謂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跳舞。
紫府大亂鬥,金丹的威壓。
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好在,收益遠大於風險。
顧長生翻轉手腕。
一塊核桃大小、通體碧綠的玉石出現在指間。
沒有了龍珠碎裂時的狂暴雷霆,這塊碎片此刻顯得溫潤無比。
濃郁到極點的木系本源氣息,在溶洞內瀰漫開來。
周圍岩壁上枯死的苔蘚,在接觸到這股氣息的瞬間,竟奇蹟般地復甦,抽出嫩綠的新芽。
造化之功。
丹田內。
那枚青黑色的枯榮道種瘋狂跳動,發出極度饑渴的轟鳴。
《枯木逢春經》的運轉速度,比平時快了整整十倍。
這塊碎片裡蘊含的,是真龍墓萬載地脈孕育出的元木精華。
對於修煉木系道途的修士來說,這就是無價之寶。
「有了這東西,第一神通【枯逢春】和第二神通【替生相】,至少能推演到圓滿境界。」
顧長生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石表面。
紫府三神通,他目前只掌握了皮毛。
【替生相】的同調與吞生效果,需要極其龐大的木系本源支撐。
之前在潛龍淵,他只能靠吞噬普通草木精氣來修補分身,效率極低。
一旦遇上真正的生死局,根本不夠看。
現在不一樣了。
這塊龍珠碎片,就是最好的充電寶。
不僅如此。
顧長生閉上眼,內視己身。
在化龍池中淬鍊出的那具恐怖肉身,表面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暗紋。
那是強行掠奪龍族生機留下的痕跡。
雖然力量暴漲,但這股外來的力量並未徹底與他的道基融合。
就像是一個裝滿了炸藥的火藥桶,極度不穩定。
「正好借著這木系本源,將這具肉身徹底洗鍊一遍。」
「把那些屬於龍族的駁雜意志全部剔除,只留最純粹的力量。」
顧長生雙手結印。
青黑色的枯榮法力從指尖湧出,化作千絲萬縷的藤蔓,將那塊碧綠碎片死死纏繞。
剝繭抽絲。
一縷精純至極的綠色霧氣被強行抽出,順著鼻腔吸入體內。
轟!
龐大的生機在經脈中炸開。
顧長生渾身一震,皮膚表面滲出一層細密的血珠。
那是肉身在承受極限沖刷的表現。
他咬緊牙關,引導著這股生機,一遍遍沖刷著四肢百骸。
枯榮交替,生死輪迴。
溶洞內陷入了死寂。
唯有那忽明忽暗的青黑色靈光,在黑暗中靜靜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