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溶洞外,億萬噸海水匯聚成的環形瀑布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但這股足以震碎凡人耳膜的噪音,在某一個瞬間,突兀地消失了。
並非聲源斷絕。
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規則降臨,強行剝奪了這方天地傳遞聲音的介質。
顧長生盤膝坐於石榻之上,脊背猛地弓起,全身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
太陰潛靈玉在胸口滾燙如烙鐵,瘋狂抽取著他體內的法力,撐開一層薄如蟬翼的黑色光幕,將自身氣機死死鎖在方寸之間。
來了。
那頭統御東海數千載的老龍,終於踏出了洞天。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透過數千丈深的海水,無視了【顛倒五行迷蹤陣】的阻隔,直接碾壓在顧長生的神魂之上。
那不是針對某個人。
而是整片海域的生靈,都在這股意志下被迫臣服。
咔嚓。
溶洞穹頂的岩石瞬間崩裂出無數道細密的縫隙,灰塵簌簌落下。
顧長生面色慘白,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卻強行咽下。
他不敢動用神識去探查。
金丹真君的感知力,遠非紫府可比。
此刻只要泄露一絲神識,哪怕隔著萬里之遙,也會被那頭老龍瞬間鎖定,一指碾死。
但他能「聽」到。
通過那枚剛剛煉化入體的龍珠碎片,他能清晰地感應到遠處真龍墓方向傳來的血脈哀鳴。
昂——!
一聲悽厲至極的龍吟,透過地脈的震動,鑽入地底。
那是真龍臨死前的悲鳴。
充滿了絕望、不甘,以及對父權最深沉的恐懼。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爆裂。
就像是一顆熟透的西瓜被鐵錘砸碎。
那股屬於九太子敖烈的暴虐氣息,在地脈感應中徹底消散。
死了。
那位不可一世、身負魔功的九太子,沒有死在兄弟的圍殺中,也沒有死在龍珠的爭奪里。
而是被他的親生父親,那位東海之主,親手捏碎了頭顱。
顧長生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心中一片冰寒。
好狠的老龍。
龍珠已碎,祖龍傳承已斷。
這口黑鍋太大,必須有人來背。
敖烈弄丟了龍珠,又修了魔功,正是最好的替罪羊。
殺了親子,既平息了龍宮內部的動盪,又給列祖列宗一個交代。
至於那個同樣在場的凌雲志……
顧長生感應著另一股雖被壓制到極致、卻始終未曾斷絕的煞氣。
那股煞氣在金丹威壓下瑟瑟發抖,卻有一道極其隱晦的金性光輝將其護住。
那是萬煞殿背後的金丹真君留下的保命底牌。
老龍王終究還是忍住了。
殺子是家事,殺凌雲志就是宣戰。
為了一個已經破碎的龍珠,跟另一位金丹真君開戰,不划算。
「帝王心術。」
顧長生在心底給這位素未謀面的龍王打上了標籤。
冷血,理智,利益至上。
隨著敖烈氣息的消散,那股籠罩在海域上空的金丹威壓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去。
老龍王走了。
帶著他殘缺的兒子,和滿腔無處發泄的怒火,回了洞天。
顧長生並未立刻放鬆警惕。
他依舊維持著太陰潛靈玉的運轉,足足過了三天,確認外界再無半點異常波動,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該干正事了。」
他翻轉手腕。
那塊碧綠色的龍珠碎片靜靜躺在掌心。
經歷了剛才的血脈共鳴,這塊碎片內部的木系本源變得愈發活躍,甚至隱隱有一絲想要破空而去的躁動。
「到了我手裡,還想跑?」
顧長生冷笑。
他雙手結印,青黑色的枯榮法力化作一座微型的囚籠,將碎片死死困住。
《枯木逢春經》全速運轉。
溶洞內,時間失去了意義。
……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深淵底部的溶洞中,塵土已積了厚厚一層。
那座【顛倒五行迷蹤陣】依舊在無聲運轉,將一切生機與歲月都隔絕在外。
石榻之上。
顧長生早已沒了人形。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截焦黑的枯木,盤根錯節地紮根於岩石之中。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至連神魂波動都微弱到了極致。
唯有那截枯木的中心,隱約透出一抹醉人的碧綠。
那是生機濃郁到了極點的具象化。
三年。
整整三年。
那塊龍珠碎片中蘊含的萬載地脈精華,被他一點一點,敲骨吸髓般榨了個乾乾淨淨。
咔嚓。
枯木表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並非腐朽。
而是新生。
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掌,從那焦黑的樹皮中探出。
緊接著是手臂,肩膀,頭顱。
顧長生破木而出。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在歲月中風化成灰,新生的肌膚上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青金色光暈。
那並非龍鱗。
而是木系道法修煉到極致後,肉身木質化與血肉重組的完美融合。
「呼……」
顧長生張口,吐出一道長長的白氣。
白氣如劍,擊打在十丈外的岩壁上,竟發出金鐵交擊的脆響,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孔洞。
紫府三神通,前兩道,圓滿。
他抬起右手,心念微動。
神通·【枯逢春】。
原本白皙的手臂瞬間枯萎,化作一截堅硬勝過精鐵的黑木,隨即又在剎那間逆轉,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充滿爆發力。
這已不僅僅是療傷。
而是能夠在「枯」與「榮」兩種狀態間自由切換,規避致命傷害,甚至藉此爆發肉身極力。
接著是第二神通。
顧長生眉心青光一閃。
一道虛影憑空浮現。
分身·顧長風。
但這具分身此刻的氣息,竟比三年前強橫了數倍不止。
它通體由最純粹的乙木精氣凝聚,體內骨骼則是用那塊龍珠碎片殘渣重塑。
【替生相·圓滿】。
效果不再局限於替死。
這具分身如今擁有本體九成的戰力,且因為融合了龍珠碎片,對木系術法的親和度達到了恐怖的「天木靈體」級別。
只要腳踏大地,背靠草木,這具分身便擁有近乎無窮無盡的法力。
「不錯。」
顧長生打量著這具完美的作品,滿意地點頭。
他大袖一揮,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嶄新的青衫披上。
隨手撤去溶洞頂部的隱匿符籙。
三年的閉關,外界局勢如何?
顧長生盤膝坐回石榻,指尖輕點眉心。
識海深處,金色的系統面板嗡鳴震動。
靈石化作粉末。
大量雜亂的信息流瀑布般刷下,經過系統的自動篩選與整合,最終化作幾條猩紅的詞條。
【情報一:東海龍宮大清洗。】
【詳情:六年前,龍王震怒,處死九太子敖烈。萬煞殿聖子凌雲志被龍王重創根基,剝奪一身煞氣後逐出東海。此事引發南疆與東海關係降至冰點。】
【情報二:大太子敖乾破境。】
【詳情:敖乾雖失去一臂,卻因禍得福,借祖龍之氣殘餘力量,強行融合第五道神通【御瀾尊】,】
【情報三:六太子敖冥的執念。】
【詳情:敖冥傷愈出關,性情大變。這六年來,他動用一切暗線力量,瘋狂搜尋一名名為『長恨』的客卿。懸賞金額已提升至三件靈材。】
【情報四:屍陰宗異動。】
【詳情:幽泉真人憑藉從龍墓帶回的『特殊屍材』,煉製出一具名為『龍煞』的頂級屍傀。】
顧長生視線掃過那幾行字,最後停留在「敖冥」的名字上。
「還在找我?」
他嘴角並沒有勾起任何弧度,只是眼底閃過一絲冷漠。
這六太子,看來是被那頓毒打給打出了心魔。
幾年了,還念念不忘。
不過,這也側面證明了一件事。
太陰潛靈玉的效果,比預想的還要霸道。
連紫府真龍動用舉國之力都找不到他的蹤跡,甚至連天機推演都只是一片空白。
「長恨」這個人,在東海已經是個死人了。
至於敖乾……
顧長生指尖在「第五道神通」幾個字上點了點。
紫府五神通。
這在如今的修仙界,屬於傳說了。
通常紫府修士修成三道神通便是極限,想要再進一步,不僅需要龐大的資源堆砌,更需要逆天的資質和命數了。
敖乾能修成第五道,說明那老龍王是真的下了血本,要把這個大兒子捧上金丹。
「樓主。」
溶洞外的陣法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
獨眼鯊那熟悉的聲音透過禁制傳了進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屬下有要事稟報。」
顧長生大袖一揮。
光幕裂開一道口子。
獨眼鯊依舊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樣,只是如今氣息沉穩了不少,修為也精進了幾分。
他快步走進溶洞,根本不敢抬頭看一眼坐在石榻上的青衫男子。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直覺告訴他。
眼前的樓主,比幾年前更加恐怖了。
如果說幾年前的樓主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那麼現在,就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平靜,幽深,卻隨時能吞噬一切。
「說。」
顧長生言簡意賅。
獨眼鯊噗通一聲跪下,雙手呈上一枚染血的玉簡。
「回樓主,這幾年咱們長生樓按照您的吩咐,低調發展,並未惹事。」
「但就在昨日,咱們的一支商隊在千礁海域附近,截獲了一條暗訊。」
「是關於『太清門』的。」
聽到這三個字。
顧長生原本平靜無波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太清門。
那是他的出身之地,也是他一切因果的起點。